作者:今寻雪
楚斯年早已习惯分辨这些细微的差别,如同辨音识人。
他耐心地过滤着,搜寻着。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噪音深处,捕捉到了一道带着烦躁与傲慢,以及一丝酒意熏染后的慵懒与淫邪的波动。
那道波动正位于瞄准镜视野中被柱子挡住的区域,时强时弱,似乎在移动,但基本停留在客厅靠近内侧卧室的方向。
找到了。
渡边信一。
楚斯年睁开眼睛,浅色眸子里一片冰冷清明,再无半分温和。
调整了一下狙击枪的细微角度,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凉扳机护圈上,枪口无声瞄准那根粗大的罗马柱。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那道波动移动到某个即使有遮挡物,也能被他计算出的弹道穿透从而一击毙命的致命位置。
他一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或者说,漫长的宿主生涯早已将耐心磨炼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等待,观察,计算,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这是狩猎者的艺术。
而渡边信一显然深知自身处境微妙,不仅是中国人的眼中钉,在本国军部内部,恐怕也有政敌或竞争者巴不得他出点意外。
因此,即使在这重重保护的软禁寓所内,他也保持了高度的警觉。
楚斯年通过高倍瞄准镜,结合太上寄情的感知,清晰感知到渡边的情绪波动在客厅内部移动,但始终与那几扇未拉紧窗帘的落地窗保持着至少三米以上的距离。
而且,窗户附近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和沉重的实木装饰柜,进一步形成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屏障。
渡边很谨慎。
他像是黑暗中一头狡猾而凶残的老兽,绝不轻易将自己暴露在可能存在的猎枪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楚斯年的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架着狙击枪的手臂稳如磐石。
只有指尖在扳机护圈上,随着感知中那道情绪波动的移动微微调整着角度。
终于,渡边信一移动到客厅内侧靠近一扇日式推拉门的地方。
那里摆放着一面绘着浮世绘风格海浪图案的桐木屏风。
屏风半掩着,后面似乎是通往茶室或休息区的通道。
楚斯年眼中寒光骤凝!
他扣下了扳机。
安装在枪口的特制消音器发出一声如同用力拍打湿棉被般的沉闷声响,微弱得几乎被窗外遥远的车马声掩盖。
枪身微微后座,被手臂和肩胛完全吸收。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定格在屏风上海浪图案的某一点。
特制狙击弹头以超越这个时代普通步枪初速的动能,撕裂空气,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内,跨越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几乎是擦着屏风边缘装饰性木格的一条细微缝隙钻了进去!
子弹进入屏风后方空间的瞬间,通过太上寄情感知到的那道属于渡边的情绪波动,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猛地一颤,随即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急剧涣散!
紧接着,瞄准镜的视野里,那面巨大的海浪屏风后面,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女人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声。
渡边信一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像样的惨叫或惊呼。
弹头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侧面太阳穴上方一点的位置钻入,瞬间搅碎大半边脑组织,并从另一侧颧骨附近穿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骨渣与脑浆的血雾。
一击必杀。
干净,利落,精准得令人胆寒。
楚斯年维持着射击姿势又静静等待了两秒。
感知中,那道情绪波动已经彻底消失。
他不再停留。
手指松开扳机,以同样迅捷而无声的动作拆卸狙击枪的关键部件,尤其是那个消音器和特制的弹壳收集袋。
他将零件重新归入小手提箱,擦去窗台上可能留下的极细微痕迹。
提起箱子,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楼下巷道更深的黑暗之中。
几秒钟后,对面公寓楼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尖叫和日语惊慌的呼喊声。
警报声凄厉地划破租界宁静的夜空。
第54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3
霍万山刚处理完一摊子糟心事回到大帅府,副官就急匆匆递上关于谢应危下午“壮举”的详细报告。
老爷子刚喝下去的半口参茶差点喷出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跳。
“谢应危!你给老子滚进来!”
吼声震得门外站岗的卫兵都缩了缩脖子。
谢应危早已预料到这一出,整了整军装,面色平静地走进书房,立正站好。
“你小子能耐了啊!”
霍万山绕着书桌走了两圈,手指头差点戳到谢应危鼻子上:
“老子跟你说没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协议签了,日本人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咱们得忍着!憋着!瞅准机会再干他丫的,不是让你现在就冲上去跟人撕巴!”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夹杂着地道的天津腔:
“你倒好!为了一个戏班子,带着兵就往租界里冲!还他丫的开枪!那是租界!洋人的地盘!
渡边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条疯狗!你跟他较什么劲?啊?!就算那楚老板是你好朋友,你也不能这么冒失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谢应危站得笔直,眼帘微垂,态度恭顺:
“是,干爹教训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行事冲动,违反了命令,甘愿受罚。”
他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霍万山瞪着他看了半晌,气呼呼地坐回太师椅里。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块滚刀肉!
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态度好得让你没脾气,可要是再来一回,他保准还是该干嘛干嘛!
真是邪了门了!
“你呀你!”
霍万山指着他,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喜欢听戏,跟那个楚老板投缘,这没什么。年轻人嘛有点爱好,交个朋友,挺好。
可你不能把公事私事搅和到一块儿去!那渡边……哼,老子也恨不得一枪崩了那王八蛋!海河里那些冤魂,老子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他拍着桌子,眼中也喷着怒火:
“可你得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危险!你现在不是大头兵了,你是少帅!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事儿指着你?
我他丫的可就你这么一个争气的干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老子怎么办?让这一大摊子怎么办?啊?!”
他骂骂咧咧,语气与其说是严厉的斥责,不如说是长辈对晚辈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的唠叨,还带点不着调的粗话。
自从谢应危成年后,越发沉稳干练,独当一面,已经很少有机会让霍万山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
骂了一通,霍万山觉得口干舌燥,端起已经凉了的参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瞪着眼道:
“行了!这事儿我给你摆平!这狗日的东西,日本人要是敢拿这个说事儿,找你的茬,老子也有的是话堵他们!大不了掀桌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刚说完,书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霍万山皱了皱眉,示意谢应危先别走,自己拿起了话筒:“喂?哪位?”
他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汇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但随即又迅速蹙紧眉头,眼神变得锐利而疑惑,飞快瞟了站在对面的谢应危一眼。
“确定吗?亲眼所见……嗯……啧……知道了。”
他简短地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霍万山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向谢应危。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突然挤眉弄眼试探地问:
“你小子……行啊!手够快的!跟老子这儿还装蒜?渡边死了!就在刚才,在他那乌龟壳里被人一枪爆了头!干净利索!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谢应危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真切切的愕然与迷惑。
渡边死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几个小时?
被人狙杀在重重保护的公寓里?
谢应危眉头紧锁:
“不是我。我下午离开后直接回了军营,处理积压的公文,并未另行安排任何行动。
而且能在那种环境下精准狙杀渡边绝非易事。我手底下没有这样的狙击手。”
霍万山盯着谢应危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对这个义子太了解了,谢应危或许会为了大局或某些原因隐瞒,但此刻他眼中的惊讶和否认不似作伪。
况且,谢应危说的也是实情,那种难度和时机的把握,确实不像他麾下已知的狙击手能做到的。
“不是你?”
霍万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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