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这个突然转变的称呼听得江如野心里闪过几分怪异,但他记不清晕倒前发生了何事,眼下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傅问一甩袖,灵力如丝线捆缚在了往法阵外走的那几个弟子身上,但即便如此,那几人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中只余下那流淌着月白清辉的雪盏莲,奋力挣脱禁锢朝它走去。
傅问一边制住那几人,一边转头往余下众人扫了一眼,对上醒过来的江如野时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还不等江如野读出一闪而过的复杂含义,便又错开了视线。
凌厉剑气横扫而过,密密麻麻的蛇群被掀飞不少,短暂地露出了一条口子,连带着那几个浑浑噩噩的弟子也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竟已处于法阵边缘时惊恐不已。
江如野自醒来后只是粗略扫了几眼,便极快地融入了当前局势中。傅问还一句话没说,他却像是从对方一抬手就读懂了意思,灵力紧随其后,把道路彻底清扫出来。
傅问没有再管寒潭中心的那朵雪盏莲,干脆利落地对众人道:“先离开这里。”
眼下形势如此,众人都没有异议,抓紧时间往蛇群外冲去。
几步外便是这方寒潭的出口,只要离开这个空间蛇群便不会再追上来。
江如野即将要迈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傅问殿后,身侧冰冷肃杀的剑气镇得蛇群轻易不敢靠近,眼见最后几个弟子已经要走出去了,他周身的灵力却像是突然凝滞了一瞬,露出个空档来。
虎视眈眈已久的蛇群瞬间蜂蛹而上,嘶嘶的吐信声遮天蔽日,听得人毛骨悚然。在把那道身影吞噬完全之际,流光凝成的长剑呼啸而过,破开了一道豁口。
寒潭中心的雪盏莲于此刻光芒大盛,炸开成了满室流光,月白光华霎时盈满整个山洞,平静无波的潭水突然疯狂搅动起来,中心现出巨大的吸力,把一切都往未知的潭底带去。
江如野几乎是瞬间就往人群的反方向飞身而至,甩出一道灵力挡在两人身前,余波把除他和傅问之外的人全都推出了寒潭之外。
身后是同行的弟子们惊恐的呼叫,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眼中只有那截素白染血的衣角,终于,在落入潭底的那一刻,一个温热的胸膛接住了他。
“你!”傅问看到他的那瞬狠狠皱起了眉。
江如野却率先紧紧抱住了对方,未知的危险让他心跳得很快,手指用力攥着傅问身上素白的衣料。
傅问沉着脸色,明显很不赞同他最后一刻往回跳的举动,但江如野迎着那双眼眸里盛着的担忧和着急,整颗心倏地落到了实处。
“我赶上了。”他的嗓音颤抖,在寒潭上方弟子们急切的呼喊声中,对着傅问道,“师尊,我赶上了。”
傅问神情一震。
他原本似乎想要训人又肆意妄为,张了张口,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轻声应了一声,反手把他按在怀里,一起落入了潭底的漩涡中。
第24章
江如野摔进寒潭中的那刻,冰冷刺骨的潭水便卷了上来,缠绕住他的周身关节,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
傅问按着他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抬手掐了个诀,无形的灵力罩在他们身侧,隔绝了跟着一起被卷进来的密密麻麻的蛇群。
江如野抵在傅问的肩膀上,对方身上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江如野本应是不安的,但嗅着这股味道,内心又泛起一片久违的安定与酸软。
潭底不知通往何处,昏暗中江如野只能感觉到他们在一直往下坠落。
“哗啦——”
潭底联通的狭窄通道豁然开朗,重新亮起的视线中,只见冰冷的水流寻到了出口,往低处汹涌而去,傅问揽着他的那只手一使力,趁势闪到了旁边的平台上。
惯性作用下,往外滚了半圈卸力,傅问垫在他身下,没让他磕着。
在潭水中泡了那么久,两人都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尾衣服滴落,湿淋淋的袍袖堆叠在一起。
“啪嗒。”
眼睫上的水珠砸到了傅问的脸上,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没入高叠的领口下。
江如野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站起身。
蛇群没有跟着上来,随着潭水不知道被冲到了哪。棘手的麻烦解决了一个,江如野刚松了口气,就发现丝丝缕缕的血迹在他脚下蔓延开来,他视线猛地上移,看到了傅问掩在宽袖中的手仍不断往下滴血。
“怎么会还没好?”江如野又惊又急。
以傅问的修为,这段时间过去皮外伤应该已经可以痊愈大半。对方倒没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秘境里外伤暂时不能自己愈合,出去就好了,不碍事。”
江如野知道这种情况,一般是修士与秘境的气息相冲,秘境主人有意压制才会如此。
难道傅问和这个秘境有什么渊源?
傅问已经转身往前走,见人没有跟上来,回头叫了他一声。江如野没动,两人对视几秒,最后傅问妥协般又走了回来。
宽袖被撩开,江如野看着对方小臂上的伤口呼吸屏住了一瞬。
两个深深的血洞印在上面,应该是在寒潭之上时被蛇咬出来的。幸好没沾上毒素,江如野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粉倒上去。
他抬起眼看了傅问一眼,在对方颔首后,才伸手触碰上对方的皮肤,把药粉抹开。
傅问坐在凸起的石块上,江如野半蹲在他身前,沉默地垂着眼给他上药。
江如野一句话都没说,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弄干,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沾着药粉的指尖冰凉,上药时还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
他包扎得很仔细,每一处都是傅问亲自教出来的规整。
水流弱了下来,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剩潺潺流水声在身侧淌过。
秘境里一路上惊险不断,傅问搁置到现在,才有空趁着上药的时间问眼前人:“你看到了什么?”
药粉已经彻底把伤口覆盖,包扎好后看不到一点血色,但仍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飘到江如野鼻尖,很浅很淡,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总会让江如野联想起那些晦暗忧心的往事。
江如野道:“就是之前的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识海里打转。”
“我不是说这个。”
江如野抬头,疑惑道:“嗯?”
“你捏碎灵石,见到为师之前,看到了什么?”
傅问低头和人对视。
虽说浮幽秘境入口处的历练会放大人的七情六欲,和江如野一道的林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看起来要狼狈多了,但不管怎么说,七情被调动总要有缘由。
他很在意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徒弟见到他时才会哭得如此狼狈。
如此难过、委屈,满是对要被抛弃的恐慌。
江如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神情一变,看样子应该是想起来了,脸上带上几分不尴不尬的微妙。
江如野不想说——这实在太难为情了。难道说因为看到你对别人好,所以难过哭了吗?!
据他所知仙门里那些仙尊长老有几十个徒弟都是常事,他也自觉从来没在这方面对傅问有什么奇怪的占有欲。
“就是不小心被秘境影响了情绪,不是大事。”江如野咬了下唇,不是很想细说,偏过头移开目光,看了他们现在所处环境一圈,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洞口,等会儿我们应该走哪一边?”
江如野话说得冷静,耳根的红晕却扎眼得很。
傅问眼神从上面掠过,又落在眼前人湿淋淋的衣服上,发丝浸了水后更衬得那半张侧脸冷白如玉,浅褐色的眼眸中分明蓄着委屈和在意,像是压着满肚子的话想问他,但又迟迟没有开口。
傅问没有追问,起身的同时把人拉了起来,施了个法决把两人身上的水汽烘干。
“凝神聚气,跟着你识海中的指引走。”傅问道。
江如野虽不明白,但依言照做,很快惊奇地发现自己元神与此处秘境产生了隐约的联系,似乎脑子里自动呈现出一份舆图,曲折复杂的地形在他眼中不再是乱麻一片。
“你与此处有缘。”傅问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也没有多做解释,淡声道,“走吧。”
进入洞口后,里面就和他一开始与林述同行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但或许是傅问修为高深,散出来的威压迫得低阶妖兽不敢近身,一路上再没有碰到什么拦路妖兽,顺畅得可怕。
很快一方寒潭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最中间浮现出了月白色的莲花虚影,在幽暗的洞内散发着迷人的月华清辉。
一切都和他们掉下来前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江如野不解道:“卷轴上记载浮幽秘境中的雪盏莲五十年开一回,刚才已经有了一朵,这里怎么还有?”
“刚才的是虚影,这朵才是真的。”傅问答道。
江如野闻言往前走了几步。
寒潭外围是一丛丛月白色的小花,在昏暗中泛着银辉,宛若星河点点,随着江如野走过,自动往两侧避让开来,留出一条直通寒潭中心的道路。
伴随着虚空中一声幽长啼叫,突然划过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落地化作了一头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轻盈地落在了雪盏莲旁边。
在见到九尾月狐现身的刹那,江如野已经抽出了那把流光凝成的长剑,横剑于前,面露警惕。
然而不同于他一开始遇到的那头狐妖,只见九尾月狐在虚空中原地踏了几步,尾巴一甩,竟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伏下身子,低下了头。
“这……”江如野当即停住了步子,惊诧不已。
这是自愿结为灵宠的意思。
极少有妖兽愿意和修士签订契约,一般修士想要收服灵兽,都免不了要经历一场恶斗。九尾月狐作为雪盏莲的伴生灵兽,修为只会比他一开始遇到的那头狐妖只高不低,怎会轻易就低头?
不过傅问和他站在一起,江如野猜测也有可能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然而才往旁边让了一步,那月狐就冲着傅问龇了牙,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往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江如野有些不敢确定,转头看了身旁的傅问一眼。
“这是你的机缘。”傅问却似乎早有预料,不见意外。
江如野虽然心中不解,但既然傅问如此说,他便迈步走向寒潭中心。
足尖之下,点点星辉凭空浮现,彼此勾连,瞬息间铸成一道流光溢彩的阶梯,化为一道拱桥悬浮在寒潭之上。
那月狐似乎对他的气息极为亲近,在他刚踏上星辉凝成的台阶时,就发出一声喜悦的嘤咛,再次温顺地低下了头。
江如野没有收过灵宠,正有些茫然之际,傅问的嗓音适时传过来:“用你的指尖血与它结契。”
江如野用灵力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在半空化作流动的符文,一左一右分别缠到一人一狐身上,灵力和妖力相互融合,在拱桥之上升起了一个屏障,将他们护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眼前的月狐产生了无形联系,对方妖丹上逐渐烙下了属于自己元神的印记。
“结契的时候凝神,这时候元神失了保护最为脆弱,不要被外界任何东西干扰……”
傅问平稳的话音还在耳边响着,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正正好好地砸了下来,“砰”地一下摔在他旁边。
“我就知道跟下来会有好东西!”“那东西”爬了起来,竟是本应随着众弟子一起离开了的段驰,看到正和九尾月狐结契结到一半的江如野,兴奋得眼珠都发红,一瞬的犹豫都没有就拔剑直冲江如野而来。
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法宝,竟然能够无视结契时自动升起的防护结界。契文的最后一笔就快要落成,江如野的大半元神被绊着,勉强分出心神来挡下对方迅捷的全力一击。
两人都是金丹期,段驰要长他几十岁,修为还比他高了两个小境界,江如野一步未退,唇边却溢出一丝血来,怒道:“你做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九尾月狐意味着什么!”段驰浑身都破破烂烂的,不知道与他们分开后一路遭遇了什么,但满眼的狂热却掩盖不住,趁眼前人此刻分身乏术,抬手就往江如野的命门处袭去,“仙山的灵物就是月狐,只要找到了月狐,十九年前沉寂的仙山也能重新问世!就算你是傅谷主的徒弟,这机缘我也夺定了!”
在段驰现身的刹那,傅问凛冽的剑气就已经逼近眼前,却堪堪停在了屏障外围,没有再寸进分毫。
段驰见状咧嘴笑了起来:“修士结契时灵力会自动凝成防护屏障,牢不可破,若强行破开必会对修士元神有损。要不是我有法宝,我也进不来。”
他转头就看到了傅问冰冷得吓人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胆寒了一瞬,浓烈的妒忌不甘在眼中一闪而过,最后化为扭曲的笑容:“我看傅谷主果然如传闻一般对你看重得很,应该也不舍得出手就伤了自己徒弟元神吧。”
江如野被对方明晃晃的厚颜无耻震得一时无言,抬手架住逼至眼前的长剑,眸中映着剑刃折射出的冷光,手上使力,又把段驰逼退了几步:“你要脸不要?!”
段驰知道拖不了多久,一上来就抱着速战速决的念头,祭出了全部法器符咒,通通往江如野身上招呼,狞笑道:“月狐不同于普通妖兽,和它结契要半盏茶的时间,我杀了你后正好把它收进紫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