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江如野并指搭在对方腕间,感受着对方较寻常要快上几分的脉搏。
染上疫病之人皆伴随发热症状,傅问也不例外,手指在触及那片滚烫肌肤的瞬间,灼人的温度便顺着指尖一路燎原。
他和傅问相对而坐,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汗水濡湿而黏在额角的几缕墨发,接着汗水沿脖颈线条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江如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喉结轻轻滚动。
江如野鬼使神差地往前凑近几分,低下头,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冷香,然后鼻尖抵上了对方肩膀处的压襟。
冷硬的玉石质感一下子让他有些晕乎的脑子清醒过来,宛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却又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江如野睁大了眼睛,仿佛从被魇住的状态骤然脱离出来,又惊恐又羞愧难当。
自己刚刚是在干什么?!
他的师尊疫病未除,如此信任地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而他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手下皮肤滚烫的热度降了不少,江如野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下来,放出一缕灵力进入对方的丹田中探查,只见一开始融进疫气中的雪盏莲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不会再出现药性只能发挥十之一二的情况。
他的方法有用。
江如野心下稍安,斟酌着用量,估摸着再来一次应该就可以了。
他刚如法炮制完,已经被傅问压制住的灵力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一声闷哼就贴着江如野的耳边响起,低沉沙哑,不似往常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江如野猝然抬头,惊道:“师尊!”
“哗啦——”
窗棂间嵌着的琉璃尽数碎裂,连带着屋内所有陶瓷杯盏都碎了一地,灵力威压倏然爆发横扫而过,让本就一片狼藉的屋内顿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江如野首当其冲,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整个人当即就栽到了距离他最近的傅问身上。
属于对方的冷香骤然把他包围,混杂着一股淡淡的不知来自谁身上的血腥味。江如野顾不上许多,狼狈地强撑起身子,忧心傅问是哪里出了差错。
傅问恰好低下头,江如野起身时不偏不倚撞上了对方的额头,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一双泛着血色的黑眸。
傅问的眼睛分明是闭着的,那眼前这个是……
紧接着脖颈处就传来了强烈的压迫感,有双骨节修长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张冷冰冰的脸俯身而下,几乎要和他鼻尖相抵,冰冷没有感情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师尊?”江如野脸色发白,从口中艰难地蹦了两个字出来。
眼前是傅问,却又不是傅问。
同样是冷着一张脸,傅问让人感觉不怒自威心生畏惧,眼前人却透着难言的危险气息,被那双幽深的眼眸盯着的时候,就像被锁定了视线的猎物,让人从心底升腾起无处可逃的深重绝望。
这是傅问的识海,而眼前的是……
那颜色浅淡的薄唇轻轻弯了下,勾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江如野听到有人叫了自己一声,像是眼前人从唇齿间蹦出的低喃,又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掩盖不住的着急。
“唔——”意识逐渐模糊间,清亮剑光划过眼底,眼前人闷哼了一声,身躯化作万千碎片在江如野眼前消散。
脖颈间的桎梏一松,江如野也软倒在地,他的灵力还联系在炼化到一半的雪盏莲上,心神巨震之下,雪盏莲蕴藏着的寒气唰地反扑进了他经脉中,登时被逼得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傅问飞快地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封住了想要继续往四肢百骸渗透的寒气,把软倒在自己怀中的徒弟扶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反手攥住了手腕。
江如野还带着刚从窒息中缓过来的急促喘息,透过朦胧视线看到了傅问那双清冷的眼眸,此时里面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焦急之色快要化作浪潮把他淹没。
江如野的视线快速在眼前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确认对方此此时已经无恙,本应是松了口气的,但江如野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神色比刚发现傅问染上疫病时还要严峻。
“师尊。”他的嗓音压抑而紧绷,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刚刚那个是……师尊你怎会……”
江如野嘴唇开开合合半天也不知该作何表达,因为他从未想过,他的师尊,那么清冷、强大,宛若九天之月的一个人。
竟会生了心魔。
第32章
傅问眸中神色晦暗难辨,手下的动作依旧很稳,同源灵力迅速在江如野的灵脉丹田间游走,护住眼前人的心脉不被寒气侵蚀,对人道:“定心,先调息。”
江如野却不配合,攥着傅问的手用力得指尖泛白,没管自自己此刻的狼狈,惨白着一张脸急切追问道:“师尊这样已经多久了?还能压制得住吗?到底是为何会生了心魔?”
然而语速飞快的一连串问完,还没等江如野看清傅问的神色,一股腥甜又涌上喉间,他只来得及偏过头,鲜红的血液便自前襟倾洒而下,一起染红了傅问的素白衣袍。
青紫掐痕和指印还留在他的脖颈上,江如野是留痕体质,一点小伤放在他身上都要好半天才能消下去,此时衬着他唇边挂着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
江如野扣在傅问腕间的手十分用力,体温冰凉得吓人,斑斑点点的血迹似乎要灼烫进后者眼底。
不过江如野对自己此时的惨状浑然不顾,心急如焚地和傅问四目相对,却只能在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看到被自己这副模样逼出来的云翻浪涌。
傅问抬手,手掌贴上了他的后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把又要继续渗透进经脉丹田深处的寒气隔绝在外,沉声道:“运功,否则寒气入体,日后你会留下病根。”
江如野只得依言运转周身灵力,可是心绪实在纷乱,指尖刚掐了个诀,就气血逆流,又吐出一口血来。
傅问见势不对,挥袖将结界撤去,抱起人就往外走。
身体骤然腾空,江如野下意识环住了傅问的脖子,嗓音还浸透着血气,虚弱地问道:“师尊,我们要去哪?”
傅问大步往外走:“灵泉,把你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在傅问撤去结界的那刻,等在外面的赵青云就抬起了头。
他远远看见傅问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出来,周身灵力纯粹平稳,眉目间压着霜雪般的冷意,赵青云一见对方这幅和往常无二的样子,心下顿时一松,快步迎了上去。
“傅谷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赵青云道,“江小友他……”
他刚想问一句江如野提出的那方法是不是成功了,就见正主正被傅问抱在怀中,满身的血腥味挥都挥不去,露出的一小半侧脸惨白,双眸紧闭,长睫上甚至都结了寒霜。
“这是怎么了?”赵青云惊道。
“被雪盏莲的寒气反噬。”傅问脚步未停,“我带他去城东的灵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青云眼前一花,傅问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
“城东的灵泉……”赵青云话说到一半,人却已经不见了,无奈地闭上嘴。
他记得之前有栖霞宗弟子来报,前不久那处灵泉中出现了合欢宗妖修的行踪,不知用途的迷香混进了泉水中还未完全清除。
不过赵青云转念一想,又觉得此番提醒没有必要。弟子来报时说那迷香只对有情人生效,人家正经师徒去那疗伤,想来没有影响。
还是不多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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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青云犹豫的片刻,傅问已经缩地成寸,转瞬就出现在了距离青岚镇两百里外的山林中。
此处地界隶属于栖霞宗,人迹罕至,傅问以前无意间路过这里,此时凭借记忆抱着人快步在山路间穿行。
潜藏在经脉中的寒气开始发作,江如野冷得缩成一团,骤然被从熟悉的怀抱中放开时,环着傅问的脖子不想松手,流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
傅问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和唇角的血迹,无法,只能抱着人一起下了水。
驱寒的药粉在水中化开,带来融融暖意,江如野在暖泉中泡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睫上挂着的寒霜在热气蒸腾下化作水珠,江如野一眨眼,便顺着眼尾滑了下去。
然后他在水洗过后的清晰视线中看到了傅问的脸。
氤氲的水汽柔化了对方眉眼间惯有的凛冽,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透出些许活生生的暖意,水珠从傅问立体深邃的五官上滚落,有的滑过高挺的鼻梁,汇向那两片紧抿着的淡色唇瓣。
傅问见人睁眼,撤掌收手,断开输送的灵力,挂在唇上的水珠因他细微的动作坠下,砸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荡开几圈涟漪。
“你的道心不稳。”傅问道,眼中带着与周身暖意截然不同的寒凉。
被雪盏莲的寒气反噬,这对于如今的江如野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不应该的错误。
傅问的话音并没有因为两人身处的环境染上半分旖旎,语气严肃,垂下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江如野太熟悉这种视线了。
每回他犯了错,他的师尊都会露出这种眼神,不显山不露水,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经年积威下,江如野还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总是这般犹豫动摇、情绪起伏不受控制,是因为什么?”
傅问向他靠近了一步,竟是从好几次前就已经记着账,在徒弟已经心神动荡到连运功逼出寒气都做不到时彻底爆发。
江如野低着头,默不作声。
少年人乌黑细软的头发散在水中,有几缕湿漉漉地黏在脸侧,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冷白纤细,像被训得抬不起头来。
到底是刚遭了一通罪,傅问看了徒弟一眼,终究是不忍苛责太过,收敛了几分脾气,打算等日后再细细问明白,就见江如野抬起头来,问他道:“那师尊呢?”
“师尊说我道心不稳,那师尊又是因为什么生了心魔?”
江如野听说过太多呼风唤雨的大能临近飞升,却困于心魔中不得解脱,最后一身修为毁于一旦,就此陨落。
心魔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那是半生不可说的执念,盘踞在道心深处,平日能被重重符箓与咒法镇压,却会在紧要关头将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江如野想不明白。
傅问养了他十八年,在大多数情况下连情绪都是淡淡的,甚至仅有的几次失态还是被他气的,江如野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执念深重到能生了心魔。
只要一把傅问代入传闻中那些因为心魔身死道消的修士,深重的恐惧就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傅问移开了视线。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心口憋着的一股气骤然爆发。
快于理智反应,江如野下一瞬就踮脚凑了上去,不死心地要再进入自己师尊的识海中一探究竟。
他不怕那心魔如何可怕,他一定要找到化解之法,他……
傅问抬手抵住了他。
“江如野。”
江如野动作一顿,在对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中慢慢安静下来。
识海承载着一个修士的所有记忆,一旦识海向别人打开,便意味浑身上下再无秘密,而很显然,傅问并不想让他看到分毫自己的往事。
这是很正常的,他也有不想让傅问知道的事情。
他们只是师徒,他没有资格要求傅问对他坦诚至此。
江如野垂下眼,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低声道:“师尊恕罪,是弟子逾越了。”
傅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他自己在灵泉中运功将寒气除尽方可离开,便与他错肩而过,上了岸。
素白衣袍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水痕,随后就被傅问施了个净尘决,从江如野的角度看过去,对方的背影依旧身姿挺拔,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傅问往外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你的办法是可行的,青岚镇的疫病不出三月便可结束。”
随后侧身看向江如野:“收拾一下,准备回漱玉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