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说实话,他虽然现在站在这里和傅问认错忏悔自己冲动,但若是还有下次,他照样要把那厮打得见到他就绕道走!
……莫非傅问还是觉得他不应该出手?郑淮和琼华剑派有关,冒然行事很可能得罪琼华剑派,他当时身边除了曲言再无他人,应该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式。
可平白被人造谣的不忿还堵在心口,江如野一想到就攥紧了拳,眸中的狠劲又泛了上来。
他昂起头,眼圈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红:“那郑淮空口污人,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若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把他们打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一人打十几个元婴都不落下风,觉得自己很英雄,是吗?”傅问平静道。
“……”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了,嗓音弱下不少,“不是。”
“不是?”傅问话音陡然一厉,“那你现在在这里发狠做什么?”
江如野后背一凉,连忙低垂下眉眼道:“弟子不敢。”
傅问深吸一口气,眼见徒弟是半点都没察觉问题出在何处,耐着性子对人道:“在醉春楼之时,为师便说过没有任由别人欺负到头上的道理,虽然你这混账脾气着实欠教训,但不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江如野愣了一瞬,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以为傅问那番话只是在众人面前维护他的说辞,可如今他却从傅问疾风骤雨般的态度中听出了潜藏的安慰,所有强撑的倔强在这一刻顿时失去支点,在外受的委屈一下子反扑上来,红着眼眶喊了声师尊。
傅问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摸了下站在面前的少年人。
徒弟偏头蹭了蹭自己掌心,傅问开口,又问道:“你不愿忍他人的造谣诬陷,这情有可原,但对峙之时,为何不辩解?”
还突然一转态度,像是要把罪名担下,认了自己先无理动手、打伤同道的过错。
手下的身体一僵,傅问眼神沉了几分,带着审视意味,落到又重新站直了的徒弟身上。
江如野咬了咬唇,只是道:“那些话不说也罢,免得污了师尊的耳朵。”
“倘若为师现在要你说呢?”
“郑淮能说出什么好话?无非失心疯一样胡乱攀咬,师尊就不要听了。”
傅问已经沉下了嗓音:“江如野,郑淮到底说了什么话是不能告诉为师的?”
江如野被逼得无法,却也铁了心的就是不愿开口,赌气道:“我不想说,师尊何苦逼我?”
“不想说?”傅问道。
江如野无畏点头。
“好,那么今日为师偏要逼你。”傅问不为所动道,“既然站着不想说,那便换个方式说。”
“去拿戒尺来。”
江如野当即就瞪大了眼,因为害怕本能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道:“师尊?我,我犯什么错了?你不能因为这个罚我!”
傅问只是横他一眼,淡声开始倒数:“三。”
江如野又气又怕:“你不讲道理!”
“二。”
“师尊,你,你不能这样,我……”江如野急得额上瞬间就冒了一层薄汗,眼见傅问启唇,倒计时濒临结束,对对方威严的畏惧到底压过了心头的不忿,赶在傅问口中最后一个数落下前,一个箭步窜到桌案旁翻出抽屉里的戒尺,撑着桌沿摆好了姿势。
傅问慢慢走过去,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戒尺。
“不服气?”傅问在他身后问道。
江如野心跳得很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刚愤愤地应了个是,戒尺便带着风砸了下来。
戒尺和衣物接触,炸开沉闷的一声响,江如野疼得大脑都空白了一瞬,撑在桌上的手指攥得死紧,几乎要把桌面扣出来个指印。
只一下就让江如野知道自己最好识趣点,别再做无畏的抗争惹怒对方。
可傅问越是强硬,江如野便越是软不下性子低头,缓过劲来后吸了吸鼻子,又一声不吭地把身子撑回原处。
这幅摆明了要负隅顽抗的姿态明显让傅问的怒气更上一层,下一记砸下来的戒尺直接把他逼得痛呼一声,撑着的手肘一弯,半趴在桌上,呼吸颤抖,半天直不起身。
“不是很能抗吗?”冷硬的戒尺点了点他的腰侧,“撑好。”
江如野被对方冰冷态度激得脾气也上来了,咬牙憋着一口气再次爬了起来,浑身上下写着有本事就打死我的倔劲。
然后满心愤懑又被毫不留情的一尺子差点砸得稀碎,闷哼一声,嗓音中都带上了哭腔。
江如野难过委屈得快要疯掉了。
他瞒着傅问,不愿让对方听到那些腌臜话,不愿对方沾上流言蜚语,分明是想保护对方,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被迫趴在这里挨对方的戒尺。
打架弄出来的伤还挂在身上,不过都是一些细碎的小口子,完全及不上傅问施予的疼痛半分。
傅问一旦动起手来就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江如野只觉得身后疼得像是有热油在泼,哪怕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又烫又疼,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一开始只是咬着牙默默流泪,后来被打得狠了,整个人早就东倒西歪,完全撑不住,软软地趴在桌子上,意志力全用在控制住不要下意识躲闪上了,哭得身下的桌面都湿了一块。
肩膀随着抽泣不住耸动,江如野浓密纤长的眼睫已经被泪水打湿成一缕缕的,每当身后的破空声响起时都控制不住地紧绷颤抖,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呜咽着迎接责罚。
因为不听话乱动的后果刚才已经领教过了,江如野实在不敢再犯。
而傅问看起来还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又是狠厉的一下后,江如野的哭声都大了几分,额头抵着桌面,颈侧忍得青筋暴起,浑身汗水泪水交织,狼狈得一塌糊涂,已经再度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像是快要挨不住了。
傅问却依旧拎着戒尺站在人身后,道:“江如野,你的规矩呢?”
江如野的嗓音颤抖,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认了声错。
只是他刚勉强支起身子,眼角余光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了起来,心中积蓄的委屈害怕霎时一齐爆发,整个人快要崩溃,猛地回身撞进了傅问的怀中,啜泣道:“师尊……好疼……我受不住了……”
傅问默然片刻,到底是没有继续打下去。
他放下戒尺,指节抬起徒弟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了半晌,问道:“郑淮当时说的是你与为师关系不清白,是也不是?”
江如野已经疼懵了的脑子中意识突然回笼,眼泪都止住了一瞬。
他没想到傅问竟然自己猜到了。
能让傅问这样问,说明对方很大程度上已经笃定了,此时自己的回答已经动摇不了对方心中的答案。
但江如野不知为何,却依旧很害怕在傅问面前说出那个是字。
他不愿意让这些乌七八糟的话污了对方耳朵,损了对方名声,而除此之外……
他也担心对方知道后会为了避嫌,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冰冷难熬的责罚固然让人害怕,但从今往后一点点亲近都不允许,任何默许和纵容都不复存在,江如野只要一想,就恐惧得浑身发冷。
他咬着唇,最后还是幅度极轻地点了下头。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亲眼见徒弟肯定了,傅问仍觉荒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怒道:“简直荒唐!”
“这些乌七八糟的话不配拿到师尊面前,而且当时人多口杂,若传出去有损师尊清誉,所以我才没有说。”江如野委屈地小声开口道。
“今日如果来的不是为师,而是琼华剑派那边的人,你这般行径会招致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江如野被训斥得缩了下脖子。
若来的是琼华剑派的人,必然不会像傅问一样无条件偏袒他,当众两厢对峙,那便是他有理也变无理,讨不得半分好处。
但那又如何?江如野心里想,他不后悔这样做,只要傅问不会被影响,他大不了以后再去找那人麻烦就是了……
傅问却突然扣住了他的下颌,一双黑沉的眼眸牢牢锁在他身上,一惯平稳清冷的嗓音中似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今日也就罢了,以后呢?以后你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计后果?不顾性命?”
江如野被问懵了,他不知道对方为何会一下子想得那么长远。但眼前人话音中浓烈的担忧和后怕却作不得假,江如野嘴唇张合几下,终是软声道:“师尊,我错了。”
和一开始那梗着脖子的认错不同,还是把话听了进去,轻轻扯住自己师尊的袖子,乖顺又柔软。
但江如野下一瞬就瞪大了眼。
只见傅问闭了闭眼,掩去眸底被牵动的思绪,开口道:“最后十下,转回去趴好。”
第40章
江如野抓着傅问衣袖的手一抖,脸色霎时就白了,嗓音发颤道:“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躲避那只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没注意躲得太过,撞到了桌沿,顿时疼得嘶了一声,痛苦地蹙起了眉,整个人又弹回了眼前人怀中,已经逐渐止歇的眼泪重新有了决堤之势。
江如野是真的被打怕了。
任何不服和抵抗在戒尺的威压下都显得格外脆弱,本来还梗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死扛到底,戒尺一上身什么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满脑子只剩下怎样才能熬到自己师尊停下手来。
再挨一下他怕是要当场疼晕过去。
江如野壮着胆子一把搂住了傅问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死死黏在对方身上,无论谁来都撕不下,可怜地哽咽道:“好疼,师尊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傅问看着怀中的徒弟,没有说话。
分明在外头就算受了再重的伤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可每回闯了祸要挨收拾,不过两三下就开始呜呜咽咽,眼泪流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每次罚完都像是能把自己哭得脱水晕过去。
偏偏又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当时流着泪保证得多么情真意切,气性一上来便全都抛之脑后。
屡教不改。
“师尊,我真的不能再挨了。”江如野还在声泪俱下地哀求,把傅问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再给他摁回去,害怕得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对方前襟,“我要疼死了。”
傅问对徒弟这副可怜卖惨的模样见惯不惯,没什么反应地拿起戒尺点了点桌沿。
实木碰撞的沉闷声响传进江如野耳朵,顿时把人听得一哆嗦。江如野双眼紧闭,鸵鸟一般埋在傅问怀里就是不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不行再打就要坏了云云。
“不会坏,你现在好得很。”傅问冷静道,“再不趴好就翻倍。”
摆明了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哪怕傅问没有亲自动手把他从怀里拎出来,江如野也被这声冷淡的威胁吓得脸色发白。
因为对方说到做到。
再次接触到冷硬的桌面时,江如野还没挨上就感觉身后又疼了起来。肿胀的伤痕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只是轻轻和衣物刮蹭都能带来痛楚。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咬牙闭上了眼睛。
感官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身后傅问抬起了手,整个人当即控制不住地一抖。
傅问却没急着落尺,而是拎着戒尺点了下他,提醒道:“塌腰。”
江如野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嗯了一声,忍着羞耻依言照做。脑袋趁机在袖子上蹭了蹭,把无声涌出的眼泪悄悄抹掉。
虽然现在明白了傅问是气他不顾后顾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往身上揽,江如野愿意认罚,但再怎么说也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要被罚得那么狠,连一句安抚也无,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江如野刚小声抽了下鼻子,头顶便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为师知道你委屈。”傅问开口,宽袖垂下堆叠在他脸侧,带来浅淡的冷香,江如野嗅了嗅,听对方继续道,“可是那所谓的清誉,远不比上你的安危重要,为师只希望看到你平平安安的,世人评说何足挂齿。”
傅问本意是安慰哭得伤心的徒弟,但没想到对方听完后好像哭得更明显了,虽然咬着唇极力压下,啜泣声还是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