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此灵境灵力充沛,里面模样亦能随主人心意变化,可作为空间法器使用。”周故简单讲解了下用途,见人神色不对,以为是被郑淮方才大放厥词气的,把灵境又往江如野面前推了几分,歉意道,“此番连累江小公子,周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望不要推辞。”
江如野看了傅问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伸手接了过来。
周故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依旧瘫在地上的郑淮。
只见这人抖得和筛糠一样,整个人还沉浸在后怕与慌乱之中,手脚并用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对悬在半空的那块真言石避如蛇蝎。
周故眼不见为净地把人收进了法器中,对傅问道:“多谢傅谷主手下留情,待回到宗门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傅问淡声回道:“傅某也希望这种事情是最后一次。”
周故连声道那是自然。
事情已了,周故带着装了郑淮的法器,身后跟着琼华剑派的其他弟子,准备告辞。
江如野代替自己师尊把人送到漱玉谷山门处,临行之际,周故顿住脚步,从袖中拿出一道玉简,笑了下,递给他道:“半旬后便是我的结契大典。傅谷主年少时也曾在琼华剑派修行,或许会有想要故地重游的念头。届时,恳请江小公子与尊师同来。”
江如野点点头:“我会把周副掌门的意思转达给师尊的。”
他接过玉简,两人指尖交错而过的那瞬,突然觉出了对方身上似乎有和他极其浅淡的因果联系。
浅得一碰即散,但很熟悉,因为他刚刚才借此起了个寻人法阵。
而周故已经带着琼华剑派弟子与他错身而过,对此一无所觉。
江如野当即蹙起了眉。
他的寻人法阵,怎会落在了周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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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雪阁,院外的古树下。
薛沅尘重新坐在了傅问对面,眼眸半眯,并指搭在傅问脉上,罕见的一脸凝重。
“情况如何?”傅问道。
“不如何。”薛沅尘毫不客气道,收回手,瞪了傅问一眼。
“你身上的杀伐之气过重,虽然近年转修医道,但仍无法完全化解,这本来无伤大雅,只是……”
薛沅尘那双笑眼中凌厉非常,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问道:“你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
傅问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你只需告诉我可有解法。”
“没有。”薛沅尘冷冷道,“你已经为天道不容,先是道基有损,易生心魔,随后会逐渐功力尽失,回天乏术。”
他干脆利落地下了判断:“你活不过下次渡劫。”
“下次渡劫吗……”傅问轻声重复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薛沅尘拧着眉,“你告诉我,或许还有时间解开你身上缠绕的因果,不至于在下次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不必。”傅问摇头,“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这就是我该担着的因果。”
“你!”薛沅尘被气得噎了一下,“亏你还天天教训师侄冲动不计后果,我看你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他提起江如野,傅问的眼神才起了变化,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收拢,紧握成拳。
薛沅尘一见人这幅模样,更加没好气道:“师侄应该还不知道这些吧?”
“你不能什么事情都瞒着你徒弟,你不是不知道他多么依赖你,要是真的出事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办?”
傅问默然。
他想起上回,不小心让心魔露了行迹,便让人惊惧着急得吐了血,若他真有什么意外……
他的小徒弟尚且年少,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又那么爱哭,流起眼泪来像是能把自己哭晕过去,如果他真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师尊!”清脆悦耳的嗓音先一步传来,接着江如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外,“师叔也在。”
在薛沅尘开口前,傅问便递过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和自己徒弟乱说。
薛沅尘无奈地耸耸肩,转头看向江如野时已经重新挂上笑容,调侃道:“见到师侄还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看昨晚师兄冷着脸那架势,我都以为你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呢。”
江如野不满道:“师尊才不会这么凶。”
只见他这师侄反驳都不带分毫犹豫的,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师尊半句不好,好像昨晚回来时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薛沅尘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
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才不掺和这师徒俩的事情。
薛沅尘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最后对傅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什么?”江如野先好奇道,“师尊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无关紧要之事。”傅问道,抬眼看薛沅尘,“还不走?”
“真是见了徒弟就翻脸不认人。”薛沅尘嗤了一声,嘀嘀咕咕地摇着扇子走了,“好像谁没个徒弟似的,我也找我徒弟去。”
江如野在傅问身侧坐下,见一旁炉火上茶烟袅袅,自觉地执起那柄紫砂壶,给人斟上。清冽茶香顿时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傅问指尖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问人道:“还难受吗?”
温热氤氲的水汽顿时把少年人白皙的耳垂染上了粉色,江如野道:“没什么感觉了。”
多少还是羞赧,不愿回想起自己那副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他岔开话题道:“师尊昨晚可是遇到要事?”
傅问点头:“不过已经解决了,不必忧心。”
“那便好。”江如野强掩失落答道,没有多问。
“方才在客舍……”傅问又开口,透过茶盏氤氲的水汽,目光落在身旁的徒弟身上,显得眼眸又黑又沉。
江如野心里一突,紧接着便听对方问道:“郑淮将碰到真言石时,你唤住为师,是为何事?”
第44章
傅问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如野端茶的手一顿,后背登时渗出冷汗来,指尖微微发凉。
他第一反应便是傅问觉察出端倪来了。
实在是他开口的时机太过凑巧,而傅问又一向敏锐,回头一想便会品出不对劲来。
江如野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语气自然道:“我只是觉得,修士修行不易,若因为说了假话,郑淮从此便经脉尽断形同废人,有些过于残忍,这件事还没到这种地步。”
此话倒是有理有据。
傅问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像无形的针,能探进他神识的每一处缝隙般,让江如野如芒在背,险些就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此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下场如何都与你无关。”片刻后,傅问才开口,拿起茶盏啜饮一口,淡声道,“有时候为师会想,把你教得太过良善,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傅问的语气若有所指,江如野隐隐感觉不对劲,脑中像是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压抑沉闷的窒息感在心头掠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怔忪的片刻,对方已经揭了过去,似乎只是随意的一句感慨罢了。
“周副掌门已经送走了?”
江如野点头,把玉简交给傅问。
傅问简单扫了一眼,听完徒弟转达的意思后,直接拒绝道:“不去。”
然而傅问一抬眼,就见徒弟的脸上明晃晃写着“我想去。”
“……你何时对这种场合起了兴趣?”
江如野讲了自己寻人法阵探知到的结果:“师尊,此事太过离奇,周副掌门身上没有被夺舍的迹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和我有关的因果联系,我要去探查清楚。”
“既如此,为师与你同去。”
“师尊?”江如野惊讶道,“师尊素来不喜人多嘈杂,不敢劳烦师尊,若是师尊不放心,我叫闻辞陪我一起。”
“曲言修为还在你之下,若真遇上意外,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如野:“……”
他感觉被骂了,但下一瞬便被能与自己师尊同行的喜悦压了过去,江如野只是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放在心上,见势就顺杆往上爬,弯起眼睛道:“有师尊保护我,那便一定万无一失了。”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嘴角翘起一个带着点稚气的弧度,浅褐色的眼瞳灿若星辰,清晰地映照出自己师尊一个人的影子。
无关刻意讨好,而是自然而然就流露出发自心底的信任与亲近。
真是……撒娇撒得越发熟练。
不犯浑惹人生气的时候,实在是嘴甜得很,无怪乎漱玉谷那些弟子们天天江小师兄长江小师兄短的,的确招人喜欢。
“那也不能松懈了修炼,外力终是外物,凡事能倚仗的终究只有自己。”傅问故意道,看着眼前人瞬间像打了霜的茄子,眉眼耷拉下来,心里肯定在嘀嘀咕咕他不解风情,面上却敢怒不敢言,于是傅问又不徐不疾地加了一句,“过几日为师要亲自考校,看你不在漱玉谷的半年里功夫落下了多少。”
“啊?”江如野大惊失色,下意识紧张起来,欲哭无泪地应了声是。
傅问压平了嘴角,抬手在虚空中拂过,江如野当即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无形丝线浮现于眼前,有粗有细,有深有浅,粗看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但定睛看去,便发现这些丝线都是从每个人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头落在或远或近的另一人身上。
他也不例外,江如野看到有些半透明的细线落到附近的漱玉谷弟子身上,其中属于曲言的那一根要粗上许多,而最为明显的那根,泛着银白色的流光,宛若星河织就,不偏不倚地系在了眼前人身上。
“这便是每个人身上的因果。”傅问道,“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因此要想在修道一途上走得长远,便要谨言慎行,否则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便可能被无意间结下的因果反噬。”
傅问一边说,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徒弟身上颜色最浅淡的那条因果线。
那条线与其他的稍有不同,本来应该是鲜艳的红色,但因为变得黯淡,褪色成了铁锈一般的颜色,在一众纯澈明亮的银白色中,显得格外难看。
傅问指尖一动,干脆利落地就把线掐断了。
寻人法阵已经起效,这条线除了碍眼,留着已无任何用处。
江如野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师尊的动作,或者说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江如野正因为傅问方才的那番话开心。
银白色流光纠缠在他和傅问之间,羁绊之深其他人完全不能及,江如野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和他关系最为紧密的是师尊。
“以后不许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听见没有?”
“知道啦。”江如野一口应下,笑得眉眼弯弯,“师尊你看,这颜色好漂亮。”
傅问轻轻嗯了一声。
但江如野很快又不满起来,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师尊身上的因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