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江如野干脆利落地扬手又是一巴掌把他所有话都扇了回去:“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
蔺既白顶着破损流血的嘴角,耳中一片嗡鸣,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缓了许久,老老实实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他是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出现的……”
对方每次出现时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拢共见的次数也不多,一次是告诉他身上有魔族血脉,一次是教给他各种蛊毒,让他去找刚从漱玉谷离开的江如野,再一次便是江如野与他分道扬镳后,在对方的指引下彻底堕入了魔道。
蔺既白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又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江如野道:“你身上的情蛊还没解,小安,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可以帮你解开。”
江如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银白色灵力凝成刀刃,手起刀落取了眼前人的心头血,以此为引,掐诀起阵,总算找到了在血脉中潜藏得极深的蛊毒。
江如野一想到自己竟然带着这东西那么久,脸色就格外不好看。
蔺既白看着江如野的动作,开口劝道:“你那么怕疼,自己取出来很遭罪的,还是我来吧。”
他刚说完,就见银白色灵力散成了好几根细长的针,江如野眼都没眨一下,手指一屈,灵针瞬间没入周身穴位中,配合阵法,把蛊毒逼至一处呕出一口血来。
暗红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过还没成形,就被江如野抬脚踩了上去,靴底在上面碾了碾,无声地尖啸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他抹去唇边的血迹,面无表情道:“不需要,我嫌脏。”
蛊毒被破,蔺既白浑身一震,反噬的剧痛瞬间细密地啃上心脏,额上冷汗一茬接一茬,叠着浑身各处的伤,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昏死了过去。
但那股在不断蚕食他的魔气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让他连昏都昏不过去,意识恍惚了好一会儿,又被人抽醒。
江如野还有话没有问完,眼神冰冷地正欲开口,就见蔺既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近涣散的意识一振,鼻子急促耸动了几下,脸色青了白白了红,五彩斑斓。
“你身上怎么会有别人的味道?”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碎肉鲜血淌了满地,蔺既白崩溃又震惊地吼道,“你和谁神交了?!”
第54章
眼见着已经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半死不活模样,蔺既白此刻反应却比回光返照还要强烈,眼睛红得似滴出血来,疯了般挣扎,要不是被锁链钉在原地,必定已经要癫狂地扑到江如野身上。
他面色狰狞,整个人几欲发狂,妒火烧得脑中空白一片,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然而越看,神色就越是扭曲。
刚一照面没有留意,蔺既白此时才发现江如野身上微妙的异样之处。
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是冷的,是那种如果自己下一秒死他面前都分不得多一丝关注的完全漠然。
可眼角眉梢间细微上扬的弧度却透露着愉悦的气息,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江如野身心舒畅得哪怕是来见他都心情不错。
蔺既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江如野顾念旧情,哪怕被体内魔气啃噬得痛不欲生,见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时,仍觉得一切都值了。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你竟然顶着一身别人的味道来见我?!”蔺既白咆哮。
然而预想中对方气急败坏的怒斥和反驳却没有出现。
“……啧。”
江如野反应出奇的平和,好像刚才那个一见面半句话没说就先几个巴掌抽下去的人不是他一样,被人当面吼了都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挑起一边眉毛,轻飘飘道:“怎么说话呢。”
蔺既白浑身一滞,震惊得像见了鬼似的。
江如野斜他一眼,若有所思道:“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蔺既白紧绷的神情倏然松懈,滔天妒火都平息了片刻。
他庆幸地想,就算神交了又如何?眼前人还是不愿同别人扯上关系,担心走出去被别人看到,都想着要遮掩那人留下的气息。
蔺既白缓和下语气,脸上肌肉抽动,重新挤出个神经质的笑来:“我到底下过情蛊,体内魔气也不同寻常,一般人看不出来。你到底和谁神交了?你从来不让别人近你的身……”
蔺既白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如野眼神一转,看起来竟好像有些……
失望?
蔺既白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何意,脸色几度变化,气血翻涌,被气得一口血喷出老远,护体真气险些维持不住,身上萦绕的魔气霎时趁虚而入,飞快地往四肢蔓延,吞噬皮肉,露出嶙峋白骨。
他痛苦地叫了起来。血肉被生生消磨很疼,可是亲眼见到用尽手段都求不得的人身上竟然出现了和别人关系亲密非常的痕迹,这简直比把他凌迟还要痛苦百倍!
然而这还不算完。
蔺既白抬眼,便看到江如野下意识摸了下唇角,于是他也看到了那抹极其细微的、突兀的红。
像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却被人情不自禁地回味了无数回。
若说神交是为了缓解发作的迷香,那么这算什么?
还有眼角眉梢间的愉悦,那股喜欢到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某个人关系匪浅的劲,又算什么?!
他从未在那双漂亮至极的浅褐色眼眸中看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位置,蔺既白只要一想到,就嫉妒得浑身发抖,被封住的法力在经脉间无规律地暴走,要不是被无数法阵压着,只怕早就走火入魔。
崩溃至极的咆哮在空间中回荡,蔺既白目眦尽裂:“是谁?能让你心甘情愿喜欢上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江如野不咸不淡地回,许是心情不错的缘故,没有计较这东西的大呼小叫。
“婚宴上,你用蛊毒操纵锦娘时还有话没有说完,这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江如野直击要害道,“你原本要说什么?”
蔺既白呛出几口血沫,甩了甩凌乱的头发,不声不响地盯着江如野,过了好一会儿,方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
“很少人知道,数十年前仙山曾现世过,机缘巧合之下,琼华剑派前任大师兄秦子曜结识了仙山云阙的圣女,并暗生情愫。”蔺既白续上了婚宴上被打断的话,“虽然如今他们两人已经亡故,但是还留有……”
“留有什么?”
蔺既白却说不出话了。他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憋得脸色通红也愣是冲不开不知从何而来的禁制。
电光火石间,蔺既白突然记起傅问此前有道打入他体内的灵力,他那时以为是禁锢法阵没有在意,没想到竟是早有预谋的禁言咒!
然而他就连这点都说不口。
江如野蹙起眉:“你又耍什么花招?”
蔺既白摇头摇得脖子都要断了,拼命想要解释,却有苦说不出,而江如野抱着胳膊看了几个来回,总算发现了门道。
不过他试了下,也解不开禁言咒。
江如野推测,可能这道法咒和正在啃食对方躯体的魔气一样,都是事情失败后防止此人泄密的后手。
至此他和蔺既白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江如野静静看着那道魔气逐渐蔓延至对方全身,就听蔺既白突然嗓音沙哑地问道:“是不是傅问?”
“什么?”江如野莫名其妙。
“和你神交的是傅问。”
蔺既白和傅问没打过几次照面,看到江如野身上换过的衣裳时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发现傅问不知不觉在自己身上下的咒,才想起熟悉感的来源是何处,眼瞪得快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想到的!”
“是他帮你压制的迷香。”蔺既白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江如野身上,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的,肯定早就已经将那身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衣服扒了,连同元神交融后留下的痕迹和气息,都一起消融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甘又忌妒地追问道:“他抱你了吗?亲你了吗?和他神交的感觉如何?”
“够了。”江如野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油然而生。
他是对傅问别有所图不假,可不代表他容许别人对着这个名字妄加揣测。
可在江如野发作前,蔺既白又突然道:“他并不知道你喜欢他。”
像是恢复了冷静,蔺既白一改癫狂暴躁的模样:“傅问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接受自己徒弟对他怀着这种心思……但我可以帮你。”
他已经被魔气啃噬得快要不成人形,半边脸上都是白骨,却突然用热切眼神看着江如野,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他说:“我的心头血还没被吞噬干净,你把它取走,制成情蛊。我的体质特殊,血液是最有效的引子,只要你把它下到傅问身上,必能得偿所愿。”
说话间,黑雾状的魔气已经缠满他全身,只余下了一颗头颅漂浮在雾中,嘶哑的嗓音也断断续续,虚弱得下一瞬就要彻底消散。心口的位置,却果真如蔺既白所说,浮现出细弱的亮光,包裹着里面的鲜红血液飘至江如野手边。
江如野垂眸不语。
蔺既白只剩半张白骨的脸上露出希冀神色,嗓音轻飘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还在等什么呢……我很快就要魂飞魄散,再犹豫下去我的心头血也将跟着一起消散,你再想找到如此得天独厚的蛊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如野笑了。
他抬手,在蔺既白期待的目光中,五指虚虚一笼——
“嘭!!!”
血雾炸开,那点残碎肢体也熬到了尽头,四周顿时响起蔺既白扭曲不甘的尖叫。
蔺既白难以置信地吼叫,反复质问为什么,不敢相信江如野竟然拒绝得如此果断,让他连一点可乘之机都没有。
江如野只是冷嗤一声:“别摆出一副多么了解我的样子。”
“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拿这种龌鹾手段去对付他。”
咒骂、恳求、忏悔……弥留之际的情绪在不大的空间激荡,最后却也只能无济于事地一点点消散。
江如野沉着脸色,等到蔺既白气息彻底散尽的那刻,银白色灵力倏然结阵,兜头把那股诡异的魔气网了起来,隔空一把捏住了将要逃窜的黑雾,塞进了法器中。
那道把其他人阻隔在外的无形屏障应声破开,江如野透过结界碎片,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傅问。
秦岱已经不见了,外面值守的琼华剑派弟子也换了一轮,对方看起来却一直没有离开过。
哪怕是身处昏暗阴沉的地牢中,那抹素白身影看起来也永远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而傅问在屏障碎裂的那刻便看到了徒弟现出来的身影。
他伸出手,和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就见江如野脸上残留的冷意和戾气霎时一收,眼睛亮了亮,小跑几步扑进了他怀中。
“怎么了?”傅问道。
虽然徒弟喜欢明里暗里地黏着他,但也甚少有在外人面前就往他身上扑的情况。
傅问能感觉到江如野是想问他什么的,但迟疑了一瞬,说出口的便只是叫了他一声师尊。
“情蛊已经解了。”江如野在他怀里仰头笑道,“现在我身上只有师尊留下的印记了。”
第55章
江如野说完就期待地看着傅问。
神识沉入识海,便能看到元神上那抹淡金色的印记,因为刚落成不久,上面流转的光芒不见分毫黯淡,漂亮澄澈,存在感极其强烈,还伴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特别是此刻正待在傅问怀中的时候,便感觉四面八方都像被对方的气息包裹,让人尤为安心和满足。
“和那人彻底断了?可还有什么余毒未清?”
江如野眼睛亮亮的点头,又摇摇头:“师尊放心,都已经解决了。”
傅问便抬手摸了摸他头发,指尖擦过发链,嗯了一声:“如此便好。”
江如野抬眼看人,只见傅问冷淡神色明显和缓了几分,是听到他无事后放下心来,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