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曲言也吃了一惊:“我一收到消息就来寻你了,并没有见到傅谷主。”
江如野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那口敞开了的箱子,里面是何内容都被封皮上龙飞凤舞的大字昭显得明明白白,有些眼晕:“你出来前也不把东西收一收!那些……咳,是能这样放着的吗!”
“你还怪我?”曲言瞪大了眼睛,“我生怕你出事,一听说极乐渊被炸就跑了出来,哪来的空管你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看那一堆不堪入目的书册,又看看那道清冷飘然的身影,心底直道真是天道好轮回,幸灾乐祸道:“你不要脸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江如野沉默。
“说完了吗?”傅问的声音从屋里飘了出来,不带一丝温度,让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说完了便进来。”
江如野感觉对方非常委婉地省略了一个滚字。
曲言这下也隐隐意识到不对,莫名跟着心虚起来,悄声问江如野道:“你和挽云胡扯的那些话没有被傅谷主发现吧?”
不然怎会一来就这幅冷得要把人冻成冰雕的架势。
江如野在心里道了句何止,生怕说出来能直接把曲言吓晕过去,含糊不清地冒出来几个不明意义的音节,那胳膊肘捅了人一下,示意对方先别问了。
“吱呀——”
门被推开,傅问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
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一见他就立马换上了一副恭敬神色,唰地分了开来,一人叫师尊一人叫傅谷主,行了一礼。
傅问的目光落在自己徒弟身上。
这回知道把那身不伦不类的桃粉色衣裙遮起来了,罩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袍,低眉顺眼,半点看不出那副不管不顾大逆不道的模样。
装得还挺像模像样。
傅问在心里冷笑一声,心底却始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往那件披得乱七八糟的外袍上又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道:“你师尊和曲家其他长老正在来的路上,明日便会到离尘天。”
曲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傅问是在和他说话,连忙应了一声。
随即目光又隐晦地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江如野和冰冷冷看不出端倪的傅问间转了一圈,曲言还是感觉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此时极乐渊被毁的消息才刚传出去,众长老大多数都还在赶来的路上,傅问出现得如此迅速必有要事。
而对方的要事八成和江如野脱不开干系。
曲言敏锐地品出几分两人间不可为外人道的暗流涌动,在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前,也不管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房间,率先行礼告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屋门咔哒一声阖上,同时落下的还有傅问的隔音结界。
江如野垂着眼,面上不显,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对方上次离开前脸色差得像是要吃人,他完全是仗着对方行动受限才敢为所欲为。
真真切切见到冷着一张脸、满身风雨欲来气息的人时,此前那股迫切想要见到对方的念头还是被畏惧碾碎,满肚子的话又暂时憋了回去。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默默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傅问掐了掐眉心,起身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无声审视一番,不冷不热地蹦出两个字:“脱了。”
又补充道:“成何体统。”
江如野顿了一下,听话照做。
合欢宗那身艳丽的桃粉色罗裙扔到一旁,连带着从曲言储物袋中翻出来应急的外袍也脱了下来,只剩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
丝丝凉风穿堂而过,江如野刚要去捡曲言那件外袍凑合一下,一件厚实的素白外袍先兜头甩了过来,江如野把衣服从头顶扯下来,看到了袖口衣襟绣着的熟悉暗纹。
傅问看他穿上,才又一甩袖,那口满满当当的箱子擦着地面飞到了他脚边,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问道:“你的?”
堆在边缘的几本书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露骨得不堪入目的内容。
傅问目光刚在上面扫过,便像是被刺到了一样,看得眼疼。但或许更加过分的事情有人已经不怕死地做过了,此刻他的问话听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平静。
江如野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灵火“腾”的一声燃起,转瞬就把那箱东西烧成了灰,江如野一阵肉疼,却愣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拿出昭妄剑,把它物归原主,又把那半块归墟引递给了对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对方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离开前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已经在两人间呼之欲出,却又微妙地没有人主动提及。
傅问垂眸看了下掌中躺着的半块归墟引,抹去上面属于神器的气息,随手将其炼化成了个耳坠,抛回了自己徒弟身上:“你拿回来的,便先自己收好。”
坠子自动扣在了江如野的耳垂上,材质非金非玉,宛如星辉所化,流淌着银白色的色泽,和那条一直没有离身的发链十分相衬。
傅问来之前已经想好了非要将这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混账东西好好收拾一顿才行。
可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双流着泪看向他的浅褐色眼睛。
身高差异摆在那里,徒弟看他时总要稍稍抬起脸,从这个角度垂眼看去,泛着水光的眼睛便显得格外可怜。
那时亲过来的动作又急又重,毫无章法,眼泪流得汹涌,以至于傅问一想起此事,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唇上滚烫咸涩的感觉,还有他走后的啜泣声,压抑断续,肝肠寸断。
于是哪怕再有不悦,见到人后所有责骂训斥又隐忍着说不出口。
他处理徒弟闯祸惹事闹出来的烂摊子已经处理得驾轻就熟,却头一次犯了难。
江如野摸了摸自己的耳坠,见傅问处理完正事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只用那幽深晦暗的眼眸看着他,到底是不如自己师尊那般沉得住气,憋了半晌,还是率先问道:“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傅问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得蹙起眉。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道:“我身上中的迷香发作时,只有心上人的气息才能缓解。”
“师尊既然一早就从栖霞宗赵宗主那里知道了迷香的来历,那么应该也推断出了我的心思。”
“我喜欢你。”江如野有力的话音中又透着颤抖,“师尊既然一早就知道,为何不挑明?”
“为什么就看着我费尽心思地接近你、亲近你,为什么?!”江如野的语调越拔越高,茫然、不解、羞耻、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搅和在一起,不断动摇着他的理智。
傅问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
“……”
江如野静默一瞬,脸上挤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苦涩难当。
因为是徒弟,所以无论他怎么犯浑,甚至对自己的师尊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方也不会真的一怒之下把他扔掉,甚至只要他不是太过分,都可以装作没有发现。
也正因为如此,傅问已经习惯了把他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再大的错也能当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闹。
……这根本不是纵容,而是没有当真!
江如野牙都要咬碎了,一字一句问得用力:“你觉得我又在闹是吗?我又想一出是一出?”
“还是你觉得这也是错,只要罚够了,我也能改?”
傅问脸色阴沉。
然而江如野比他更生气,熊熊怒火沸腾,把他烧得根本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尊卑有序,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对着傅问吼道:“我告诉你,打死我我也改不了!”
傅问被他吼得顿时也忍到了极致,灵力翻涌,强劲的威压自身周骇然往四方扫过,冷声喝道:“放肆!”
江如野一下子就被重若千钧的威压压得站不住,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却又偏要和人较劲,哪怕修为差距悬殊,也一手撑着地面,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顶着涔涔冷汗,毫不示弱地抬眼对上傅问那双浸在盛怒中的眼睛。
傅问冷冰冰道:“你年纪小,于情爱之事上走了歪路也情有可原。为师本想等你自己明白过来,既然你现在问起,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师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师尊。”江如野笑了一下,因为被对方的威压压制着,说话都不稳,却偏要把傅问递过来的所有余地都摔个粉碎,嗓音颤抖地反道,“您怎会觉得我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思?”
傅问没有说话,脸色表情又冷了几分。
江如野知道接下来的话必定会更加火上浇油,仍旧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道:“我早就心思不纯、欺师犯上了。”
“不止是这次,在灵境里我已经肖想过了师尊数回,甚至刚回漱玉谷没多久,宿在聆雪阁的那晚,我都想着师尊□□过。”
“师尊现在才要我收起心思,未免太晚了些。”
傅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不知廉耻的话也有人敢放到台面上讲,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江如野感觉自己师尊应该离气疯也不远了,怒火把那双常年披霜覆雪的眼眸烧了个透,语气森冷骇人:“江如野,你真当为师不会把你怎么样吗?”
江如野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迎着对方那冷得似要清理门户的目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第72章
傅问是真的想拿剑抽他,然而刚抬起手眼前人就来了这么一遭,最后也只得蹲下身一把将软倒的人扶住,并指搭上了对方腕间。
脉搏急促,滚烫的浊气在体内经脉横冲直撞,已经隐隐有中毒的迹象。
傅问一探就明白了,皱起眉道:“你的迷香压制太久,需得尽快缓解。”
江如野一阵头晕目眩,傅问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雾,要反应半天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灵舟上,他本是因为突然发作的迷香才进了灵境,可正巧被傅问撞见后满心混乱哪还顾得上其他,直接粗暴地用灵力将其压下。
江如野知道如此行事必有弊端,却没想到爆发起来如此严重,血管中像盛着岩浆,呼吸间满是滚烫的血气,控制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傅问来扶他,却先被人吐了半身血,鲜红血迹洒在素白外袍上,星星点点,格外明显刺眼。
迷香虽然发作时熬人,及时处理也无甚大碍,可若强行镇压就会化作毒素侵害经脉。以前江如野根本忍不了,一难受就找自己师尊解决了,此番却情况特殊,使得毒素沉积。
幸而如今只是刚到爆发的点上,离毒入肺腑还有一段时间,口吐鲜血是与护体灵气碰撞后的结果,看起来凶险,实际上是修士运气排毒的本能反应。
傅问冷静地下了判断,手下动作却没有半点怠慢,指尖灵力浮现,很快就顺着经脉游走了一遍,将隐隐聚拢的毒素搅散。
至于接下来……
傅问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江如野已经缓过劲来,抹去嘴角挂着的血迹,抽回手,刚要撑起身子站起来,却被一朝爆发、来势汹汹的燥热烧得浑身无力,一动就摔了回去。
傅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指望此人还能控制住经脉间溢散的灵力,按照心法运功自己化解了,抬手点上对方眉心,分出了一缕元神准备进入眼前人的识海中。
江如野往后躲了下。
他还是那副烧得头晕眼花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多少力气,躲避的动作细微,可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傅问进自己徒弟识海已经进出了习惯,头一回被拦在外面,破天荒地感到了几分错愕。
“师尊要我怎么缓解?”江如野呼吸间都带着血气,滚烫灼人,今日完全豁了出去,说什么都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我聚不起灵力了,运不了心法,师尊要进识海帮我在元神上留下印记吗?”
“可师尊也知道,这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心悦师尊,对师尊心怀不轨。”
“以前师尊还能认为我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依赖,现在我不妨挑明了告诉师尊,我就是蓄谋已久。上次神交是我故意的,那个吻也是我故意的,师尊还能接受如此吗?”
正如傅问非常了解自己的徒弟,江如野对自己师尊所想虽说不能猜透,摸出来个十之八九也不是难事。
既然傅问想要寻理由找名目将他压回师徒之情的范围内,那么他偏要一次又一次打破对方这种幻想,哪怕措辞激烈,不择手段。
江如野眼也不眨一下,越说越拔高了声调:“那些迷香和情蛊的作用不至于让我如此,我也不是什么一时鬼迷心窍,若再让我找到机会,我照做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