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江如野彻底服气,眼前人宁愿相信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也不愿相信自己找错了人。
“晚辈冒昧一问,前辈如今年岁几何?”江如野道。
云晦思索一番,答道:“吾与仙山同岁,想来已有万万年。”
江如野在心里点了点头,释然,原来是老糊涂了。
“那前辈以前就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吗?是怎样解决的?”
云晦道:“遇见每代云阙一族的传人后,吾就会忘却从前之事,以便能全心全意地辅佐仙山之主。”
江如野心中更加释然,原来不仅老糊涂了还健忘,顿时没了和人计较的心思,甚至还升起了几分同情。
而云晦看他始终不愿松口,随自己修习仙山法术,也不解道:“仙山传承已久,术法之精妙远非当世之人所能及,旁人无不趋之若鹜。吾虽有些事情记不得了,但术法传习没有忘却分毫,就算抛开云阙一族的身份,小少主为何就是不愿拜师修习?”
江如野道:“晚辈只会拜一人为师。”
“为何?”云晦疑惑,“如今仙山之外可是多了什么规矩?修士只能有一个师父?”
“非也。”江如野摇摇头,“前辈就莫要问了。”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天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师尊变成道侣吧?这种事情放在现在都能招致满身非议,此人看起来就是个老古板,江如野真怕对方听到后能被吓晕过去。
云晦明显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蹙眉沉思了一会儿,以为找到了他死都不愿拜师的关窍:“小少主若对吾的实力存疑,吾自可为小少主证明。小少主可有感兴趣的术法?吾现在就能演示一二。”
“真不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无奈开口,蓦地一顿,问道,“前辈可是会许多法术?”
云晦嗯了一声,暗中挺直了腰板。
江如野悄悄搓了搓手,眼含期待:“那前辈可知,有什么术法能让我从此处离开,又不触动屋外的那层禁制?”
片刻后。
江如野化作了与他那灵宠一般无二的模样,动动腿脚,新奇地打量着周遭完全换了个视角的环境,三两下跃上窗台,跳出了静心阁外。
身后傅问落下的法阵没有任何反应,江如野等了片刻,见隐约流淌着金光的法阵仍兀自运转,的确没受到他的影响,顿时喜滋滋地甩甩尾巴,放心地跑没了影。
寻常人刚溜出来都是想着跑得越远越好,必不敢主动往下禁制的人跟前凑,但江如野格外与众不同,他直接目标明确地奔着傅问的聆雪阁去了。
此时傅问正坐在案后看未处理的公务文书。
出去一趟,漱玉谷内积压了不少事务需要他过目拿主意,傅问刚批复了几份,就听到门口有动静传来。
他抬眼一看,就见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拱开了门,从推开的窄缝里钻了进来。
是自己徒弟养的灵宠。
傅问便又收回目光,任由这灵宠在屋内到处溜达,没有管。
他没有理会,那雪白的影子却嗖地蹿上了桌面,探头去看他在写些什么东西。
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傅问心中有些好笑。莫非这种尚未化形的灵兽也能识得人族的文字不成?
很快那小狐狸便似觉得无趣,把头转开,专心致志地拿爪子抱着他的手玩。
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蓬松顺滑的雪白皮毛贴过来时十分舒服。虽然傅问对此没多大兴趣,但看在这东西主人的面子上,还是抬手摸了摸那毛绒绒的小脑袋。
小狐狸舒服得眯了眯眼,主动往他掌心蹭,又翻了个身,张嘴咬住了他的指节,叼在嘴里磨牙般吮。
不过那力道实在太轻了,比起痛,傅问只感觉到了细微的痒意,遂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傅问见那灵宠还没有停下之意,看起来甚至越玩越欢了,心下无奈,手一拢,抓起来放到了一边:“好了,去找你的主人罢。”
那只手修长有力,江如野如今的这副身躯又委实太小,对方五指展开时能将他整个都拢在手中,江如野奋力在对方手中扭来扭去,还是毫无反抗之力,被无情地抓起来赶走。
傅问以为这样总算能够消停,然而他刚在这份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眼前白影一闪,就见那只灵宠堂而皇之地蹲坐在了摊开的文书上,赖着不动了。
江如野洋洋得意,不过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模仿狐狸的叫声,便耀武扬威地甩甩尾巴,将傅问那些准备处理的文书全都压在身下。
眼见对方又要故技重施伸手抓他,江如野早有准备,灵活地往旁边一扭,爪子还顺道沾了砚台上的墨汁,啪地在纸页最边缘落下个脚印。
江如野自豪地扬起了头。
傅问盯着那狐狸,眯了下眼睛,觉得这灵宠今日似乎太过聪明了些,也不像往日那般只敢小心翼翼地蹭蹭他的手,胆子大得令人咋舌。
这回就算江如野扭出花来也逃不过被抓起来拎到眼前的命运,迎着那端详的目光,想都没想,立马很识时务地垂下尾巴来装乖,眨了眨那圆溜溜的黑眼睛,努力夹着嗓子小声叫了一声。
傅问只是默默打量,没有说话。
江如野不知道对方看出来没有,在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心里有些发虚,无辜地与人对视半晌,突然计上心头。
他仗着此刻与人距离极近,使了个巧劲,猛地从傅问手中挣脱,然后跳到了对方肩膀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那张嘴上亲,然后——转身便跑!
傅问被喂了一嘴毛,气笑了。
江如野溜得极快,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师尊的反应速度,还差一点就能跑出去的时候被人抓着尾巴尖拖了回来。
“江、如、野。”
听到自己名字从对方口中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时,江如野浑身一僵,直接炸了毛,吱哇乱叫地拼命挣扎。
傅问头一回知道一只狐狸口中也能发出如此乱七八糟怪模怪样的叫声,被吵得耳朵疼,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闭嘴。”
江如野顿时被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僵成了硬邦邦的一条。
抓着他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摁在桌案上,江如野被人翻来覆去查看,感觉整只狐都要被薅秃了,可怜又无助,挤出一声弱弱的哀叫。
傅问在静心阁设下的法阵虽没太认真,但估摸着自己徒弟的能耐,暂时也做不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触动任何禁制就溜出来。
“从哪学来的?”傅问道,“为师可没教过你这东西。”
江如野一动不动,闭眼装死。
傅问冷哼一声,往那尾巴根上一掐:“说话,别装哑巴。”
江如野被疼得嗷一嗓子叫出声,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讨好地用尾巴往傅问的手腕上扫,好好一只狐狸愣是被他做出了一副谄媚之态。
江如野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对人道:“我来寻师尊,就是为了向师尊禀明此事。”
江如野绘声绘色地给傅问描述了一番他怎么遇到大变活人,然后对方又如何咬定了他是云阙一族之后,要收他为徒,再指天指地发誓自己真的有老老实实待在静心阁,只是尝试法术的时候不小心跑了出来,绝对没有不听话的意思。
傅问略去了最后那一通狡辩,语气意味不明地问道:“那人说,要你拜他为师?”
第85章
静心阁外的山道上,傅问的身影远远而来,弟子们碰到的时候纷纷驻足行礼。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傅谷主的肩膀上还蹲坐着一团雪白的身影,心安理得地跟着接受了一路恭敬目光。
等人一走远,弟子们便禁不住小声嘀咕。
“快看,那是什么?”
“嘶,好像是小师兄养的灵宠。”
“啧啧,不得了,还敢待在傅谷主身上。”
“不过傅谷主不是不喜欢灵宠吗?怎么……”
窃窃私语被抛在身后,江如野总算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是何感受,快活得忍不住摇头晃脑。
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大多数时候都扫到了傅问的脖颈上,带来阵阵细密挠人的痒意。
傅问忍了几回,还是禁不住开口道:“别动来动去。”
“……哦。”江如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耷拉下耳朵,很快又鬼鬼祟祟地拿爪子去蹭对方肩膀上那块被自己沾上的墨汁。
傅问没有转头,但像是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暗戳戳搞些什么小动作,沉着嗓音警告般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顿时往对方颈边缩了缩,不过才安静了几步路,又叽叽喳喳地与人咬耳朵。
“师尊,你说那人真的已经有上万岁吗?可他看起来可年轻了。”
“他还有一头银发,好特别!”
“师尊师尊……”
让傅问都要错觉他这徒弟化形的不是只狐狸而是只鹦鹉。
迈进法阵的瞬间,江如野身上的法术倏地失效,那只化形而成的小狐狸骤然散去,还没等傅问不适应耳边一下子消停下来的动静,便听一声响亮的“师尊!”
他第一眼并没有在屋内见到自己徒弟,倒是和一个陌生的银发青年对上了目光,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嗖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喜出望外地往他身上扑:“师尊你总算来了!”
“好端端钻桌子底下做什么?越来越不像话。”傅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淡淡地训了一句,顺势把他拉到身后,看向云晦道,“便是尊驾要小徒拜师?”
云晦许是沉睡久了,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有些木呆呆的,听不出傅问话中那隐约的阴沉不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正是。阁下可是小少主如今的师尊?若可以,还请阁下也劝上一劝,让小少主尽早答应。”
傅问眸光一沉,在他身后的江如野探出个脑袋,苦着一张脸悄悄和人道:“师尊,你来前他已经和我念叨一下午了,我怎么拒绝都没用,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比我还能说……”
傅问拍了拍自己徒弟,示意此事交由自己来解决。
三人落座,云晦将此前对着江如野的说辞与傅问重复了一遍。
傅问听完后,对于云晦再次提出希望江如野能随他修习仙山法术的话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问道:“阁下如此想要小徒修习仙山功法,可是需要小徒去做些什么?”
对啊,江如野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也忽略这个问题。
云晦闻言,点了点头,肃然道:“上古时期的仙魔大战后,九十九重天内镇压的仅是魔尊的分神,本体实际被锁于仙山之下,云阙一族作为仙人后裔,千万年来都担负着镇压邪魔的重任,如今仙山久未迎得主人归位,时日久了恐会生变。”
“镇压邪魔……”傅问重复,“要怎么个镇压法?”
“定期用云阙一族的秘术加固法阵即可。”
“仅仅如此?”傅问道。
云阙点头:“吾可保证,小少主不会遇到危险,而且确如外界传闻,仙山内秘宝众多,小少主天资聪颖,勤加修习后,将来能飞升上界也未可知。”
傅问却轻轻嗤笑一声,垂下的眼眸中似有嘲弄。
“不必了。”他抬眼,直接替自己徒弟拒绝道,“我这徒儿年岁尚小,担不起如此重任。且傅某虽道行微末,比不得仙山底蕴深厚,但于修炼一途上,傅某也自会寻最好的给他,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云晦一噎。他本以为新寻到的小少主是年纪小,对自己师尊依赖颇深,所以才不愿拜第二个人为师,没想到这做师尊的看起来更不讲道理,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冷得能结冰,像是他若敢打自己徒弟主意便能将他活活撕了。
江如野却感觉傅问此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虽说对方给他安排一应事务已成常态,也鲜少有如此态度强硬的时候,独断专行得根本没给他留一点拒绝的机会。
不过江如野本来也没打算违背自己师尊的意思就是了。
云晦茫然呆坐半晌,仍旧试图劝说,却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傅问瞥他一眼,语气稍稍缓和:“至于阁下始终认为小徒与仙山有关,在下也能给出解释。”
“在下确与前任仙山圣女相识,当时曾戏言若有子嗣,便让其拜在下为师,许是其中产生了因果,使得阁下认错了人。可据在下所知,当年突发变故,圣女还未来得及诞下子嗣便不幸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