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可直到紧紧抱住了傅问,身后就是要将两人一齐劈得魂飞魄散的劫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江如野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前都见不到傅问一面,更怕有人一去不返,留他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再也等不到对方回来的那天。
仙山虚影展开,将两人庇护其中时,江如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浑身是血,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傅问,没等到预想中神魂湮灭的剧痛,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顿时便松了。
天雷停歇,铅云遮蔽的天空上方破开一丝金芒,初升的朝霞穿透云层,将狼藉凌乱的周遭景象染上耀眼霞光。
纯澈灵力从四面八方涌回体内,瞬间填进枯竭干涸的经脉中,傅问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飞速愈合,绽开的皮肉眼见着变得光洁如初。
凛冽寒冬,他们所处的无名山谷却瞬间百花盛开,挣脱了天地自然法则,兀自绽放得无声而热烈。
不过这些傅问皆无暇关心。
这是他的雷劫,天雷落下时无差别地攻击靠近他的所有人,雷劫渡过,他虽法力更胜往昔,可被波及到的人却不会自行恢复。
抱着他的那具躯体甚至有些发冷,脸上满是血污,被霞光一照,傅问才发现眼前人的衣服完全被血染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江如野的体内送,过了许久,才让怀中的身躯逐渐回温。
江如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可怖的穷途末路中走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震碎,呼吸时被牵动,疼痛里带着腥热血气。
耳边是一声急切过一声的呼唤,与在他体内流淌的熟悉灵力一道,逐渐将他行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江如野眼睫颤动,眼皮似有千斤重,他艰难地睁开视线,刚看到面前傅问那张脸,抱着他的手臂便猛地收紧,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怀中。
江如野被勒得咳了两声,却在感受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颤抖时蓦地心中一酸,抬手回抱住了傅问。
他下颌抵在傅问宽阔的肩上,看不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通过薄薄一层皮肉传到他的心间,一下一下,方寸大乱。
良久,腰间箍着的手臂方稍稍松开些许,傅问施了几个法术,将怀中灰头土脸的徒弟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傅问这时候才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看:“不是让你在漱玉谷等为师回来吗?”
江如野心虚地移开了眼神,扯到了脸上细小的伤口,顿时嘶了一声紧张道:“师尊快帮我看看脸上伤哪了?没有破相吧?”
伸到他面前的脸白皙细腻,除了颊边
一道细小的血口,再晚上半息就要在疗愈术下彻底光洁如新了。
转移话题之明显,傅问语气更不悦:“你现在是完全把为师的话当耳旁风了对吗?”
江如野摸了摸鼻子,早就料到对方看见自己追来定会大发雷霆,不敢吱声。
傅问仍旧在冷声数落他:“渡劫期的劫雷也敢碰,是嫌命太长了么?平日里不知轻重就算了,你是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江如野低头听训,没忍住回了句嘴:“师尊不许我离开漱玉谷,可若是我真的没有跟过来,我还能等到师尊回来吗?”
话语间满是“你骂你的我下次还敢”之意,傅问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欲继续训斥,突然意识到什么,江如野明显也反应过来了,两人齐齐一顿。
生死之际,两人谁都没空去留意是什么最终挡下了最后那道劫雷,如今从劫后余生的情绪里缓过来后,意识到了不对劲来。
江如野回想起了天雷劈下时,那声细微的,像某种封禁碎裂的声音,而后两人上方便出现了遮天蔽日的虚影。
那虚影气势磅礴,蕴含着远古而澎湃的力量,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足以让人明白其与天雷之威相比也不遑多让,而那虚影呈现出的景象,江如野当时隐隐觉得眼熟,以为是什么法宝起了效,此时仔细回想,猛地意识到那分明是他在梦中见到过的……云阙仙山的模样。
江如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去找掉到了地上的归墟引,然而傅问的动作比他更快,准确地把那东西捞了起来,指尖灵力涌动,下一瞬就要把归墟引碎成齑粉。
“师尊。”
傅问一顿,江如野快要被心中的猜测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面上强作镇定,看着自己师尊,嗓音有些颤抖地问道:“我为什么能召出云阙仙山的虚影?”
傅问还没回答,他就抢先一步,急切又惶然道:“师尊不要骗我也不要瞒我,我知道那就是云阙仙山,这到底是为什么?”
傅问看着眼前的徒弟,其实原因是什么到这个地步上已经心知肚明,只是仍要固执地亲自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云翻浪涌,动荡不安,神情却无比坚定。
傅问和人对视半晌,纵使他有无数种把此事圆过去的方法,可被那双倔强通红的眼眸看着,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中的归墟引递了过去。
江如野心跳如擂鼓,盯着躺在傅问掌中的东西。
碎裂的神器已经自行恢复如初,泛着古朴的光泽,合二为一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看起来有些陌生。
江如野一咬牙,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刹那间,凤凰清啼响起,眼前云雾袅袅,此前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的归墟引,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便再次现出了仙山之景,江如野清晰地感受到了里面云阙一族的精血在与他相互感应。
在那遮天蔽日的虚影彻底现出前,傅问覆了层灵力上去,一把将其收了回来。
他对还在愣神的徒弟道:“此事不可让第二个人知道。”
江如野心中乱成一片。
身世一朝倾覆,此时他该是极为震惊的。但或许是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说他是仙山传人的魔尊,再到那个突然冒出来追着他一口一个小少主的云晦,甚至他的梦境也总和仙山脱不了干系,以至于在得知真相的那刻,江如野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果然如此。
其实他能猜到傅问隐瞒他身世的原因,外面那些修士只听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狂热无比,若是传出去肯定后患无穷,可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傅问却连他也不告诉分毫?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因为变故,如今仙山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般满是机缘宝物,与之扯上关系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她希望你不用受此纷扰。”
母亲这个形象在江如野这里本就陌生,听傅问一说,仍感觉飘飘渺渺,落不到实处。
“我母亲……她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我父亲,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如野问的时候,眉心不自觉地蹙着。
他记事起就是与自己师尊一起生活,对父母这个词的印象都来自于在曲家见到的曲言的父母。
每回曲言要远行历练,曲夫人都会给他备上满满当当的法器灵石,口中的叮嘱一刻都没停过,而曲言的父亲则要不善言辞许多,却也会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曲言一走远,便会苦着脸抱怨母亲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耳朵都要被念得起茧子了,江如野抱着曲夫人塞给他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看着曲言抱怨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心中好笑,却也难免有些酸涩地想,若他的父母在世,应该也会如此。
“你的父母都陨落在十九年前仙山的一场变故中,当时的具体情形已经无人可知,你父母为人如何我也不好评判,但他们都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傅问道。
江如野神情中仍带着恍惚,一下子要消化掉这许多事情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下意识地抓着傅问的手,在无助的时候依旧会把将自己从小养大的师尊当做救命稻草。
傅问看着那双浅褐色眼眸中的茫然无措,感觉到抓着他的那只手也是冰凉的,就像暴雨中被打湿翅膀的雏鸟,哪怕在初升的朝霞中也会瑟瑟发抖,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为其遮风挡雨,无限温柔地保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傅问抬手抚平了对方蹙起的眉心:“不论真相如何,有一件事情始终是不变的。”
江如野迷茫抬眼。
全部私心都被揉进了短短的一句话中,然而这份私心又与任何旖旎风月无关,只是想起来就叫人心中酸软一片。傅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宁,所有人都很爱你。”
江如野的眼神动了动,一滴泪终于从眼尾滑落,啪嗒一声,落到了傅问的手背上。
第93章
傅问渡劫的地方距漱玉谷十万八千里,江如野把所有传送类的法宝符咒都用光了才险之又险地在最后赶上。
因此两人最后是御剑回去的,江如野灵力尚未恢复,情绪又大起大落,整个人状态算不得好,傅问见状把人拉到了自己的剑上。
山风从身旁刮过,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傅问站在后面,见不到徒弟此刻表情,只能看着江如野那没精打采耷拉着的背影。
一般人骤然得知自己亲生父母另有其人的时候都会难以接受,傅问留了时间给对方自己消化,没有打扰,只在江如野体力不支晃了晃时扶住了对方。
金光流转的护山大阵出现在面前,傅问自知此番渡劫凶险万分,为避免漱玉谷受到牵连,布下的结界将漱玉谷完全与外界隔绝,直到他站在山门外将结界撤去,通向谷中的长长石阶才显露了出来。
以往这时候弟子们都还在休息,甚少有人会到山门前活动,傅问一挥袖,骤然看到山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时,神情霎时一愣。
漱玉谷内弟子算不得多,一看这架势,像是所有人都立在山门旁迎接来了。傅问突然明白了这些人要做什么,顿时要出声制止,然而那些翘首以盼多时的弟子们一见到他便齐声道:“恭喜谷主渡劫成功!”
傅问:“……”
怀中抱着的人也被这气吞山河的道喜声惊得一抖,猛地醒了过来。
众弟子喊完后,突然意识到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低着的头小心翼翼抬起,这才发现回来的不仅是傅问,还有他怀中横抱着的江如野。
后者还呆滞了一会儿,一转头看到面前整整齐齐站着的人群,再看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被傅问抱在怀中的姿势,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往外面跳,耳朵尖霎时红了。
众人却已经习惯了这段时日来江如野一有空就会在自己师尊周围晃荡的做派,见怪不怪,只顾着某人的颜面默默低头,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忍得肩膀都在细细地打颤。
傅问轻咳一声,让众人先行散去。
江如野耳朵是红的,脖颈也是红的:“师尊怎么不叫醒我?”
傅问听他语气已经与寻常无二,心里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面上不显,淡声道:“你的灵力透支得厉害,最好多加休息,能恢复得快些。”
江如野闷闷地哦了一声。
只是回到溯月轩前,两人看着被劫雷劈成了一片废墟,短时间内绝对无法住人的屋子,齐齐陷入了沉默。
江如野思忖片刻,便决定道:“师尊,在这里修好前我还是先去——”
傅问猜到了徒弟要说什么,自己居所里还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上回对方留宿的东西,随时都可以住进来。
他正待点头,便听江如野发愁地说:“我还是先去找曲言凑合几晚吧。”
好巧不巧,曲言恰好就在这时候经过。听到江如野叫自己时,曲言莫名地心里一突,不大愿意靠近,然而傅问又还站在那里,不知是否是对方找自己,不太敢当作没听到溜之大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好啊——”听到只是要来自己屋内凑合几晚的小事,曲言顿时松了口气,正待一口应下时,突然察觉不对,语气猛地拐了个弯,“啊?”
“啊什么?”江如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说你这人忒不够意思。
曲言心道我倒是也想答应啊,可要不你回头看看呢?傅谷主的眼神都要冷得能结冰了。
他这头左右为难,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傅问开了口,嗓音清冷冷的:“既如此,那便好生歇息,不要妄动灵力。”
江如野点头应了。
他确实是有些困顿,灵力过度损耗,一进曲言的屋内想倒头就睡,可有人不让他安歇,苍蝇似的围在床头嗡嗡,还要拿指头戳他:“多好的机会啊,你这回怎么不趁机去傅谷主的屋里了?”
江如野想睡不能睡,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无语道:“难道我以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会死皮赖脸往跟前凑的人吗?”
曲言很疑惑:“难道不是吗?”
像个小尾巴似的,去到哪黏到哪,就差晚上也爬到一张床上睡了。
江如野沉默,因为他一回想,发现自己确实如此,更加无语凝噎。
曲言脸上露出八卦神情:“前几日喝酒的时候傅谷主还亲自来接你回去,你们是不是有新进展了?”
谁知道他不提还好,一提江如野的脸色更加复杂,退去了在傅问面前的故作寻常,一声不吭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突然道:“闻辞,我想放弃了。”
曲言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放弃什么?!”
他可是把江如野一路来的努力追求看在眼里,最开始傅问冷声训斥、毫不留情拒绝时都没从这人口中听到放弃二字,眼见着他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傅问的态度有所软化了,这人却说要放弃?
他着急地连声追问道:“是傅谷主彻底发火了?他不让你继续下去?”
曲言估摸着还要是逐出师门这种威胁才能奏效,不然依江如野那个挨骂都挨成常态的性子,没道理轻易罢手。
江如野摇头。
他虽不知傅问是用何种手段封住了任何方法对他云阙一族血脉的探查,但显而易见,天雷误打误撞地劈碎了对方的封禁,既使得他能召出仙山虚影挡住劫雷,帮他们逃过一劫,但也让他猝然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满心混乱迷茫中,是傅问给了他最温柔的锚点,江如野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会记得对方当时那句话,记得那人抬手轻抚上自己的眉心,对他说,“所有人都很爱你。”
那一刻,对方话语中的珍重与爱护沉沉地落到了他心底,直白得前所未有。
传道授业,彼此陪伴,朝夕相处十几年,两人间的师徒情分、牵挂羁绊早已是不可分割,因此无论他如何逾矩,如何对自己师尊肆意妄为,傅问都没有动过真的要把他逐出师门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