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江如野迫不得已与人对视,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有些瑟缩的倒影,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道:“我不想说。”
傅问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淡淡打量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打晕了强制弄回去,又像是被气得实在受不了准备先把他抽一顿解气。
江如野被这一眼看得寒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被对方钳制着动弹不得。
“躲什么?”傅问笑了一下,一双凛冽的眼眸却冷得像冰,“为师还以为你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
“师尊……”江如野小声叫人,试图让对方消气。
那微垂下的睫羽不住轻颤,昭示着主人的忐忑和不安,落到傅问眼中却像是将心头翻涌的怒火又扇得旺盛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怕再对着这小混账真会被气出个好歹来,径直松开手从榻上起身。
江如野有些愕然地抬起眼,见站在床边的人已经利落地把衣服系好,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顿时心下慌乱,连忙伸手拽住对方的袖口:“师尊,你要去哪?”
傅问瞥了他一眼:“九十九重天对外界修士有限制,我不能在此处久留。”
他顿了顿,还是看着徒弟补上一句:“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江如野抿了下唇,殷红的唇瓣都被挤压得有些发白,只是仍旧没有接话。
傅问定定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师尊!”江如野急切地唤了一声,傅问依言顿住脚步回过头,他看着对方,嘴唇张合几次,最终有些嗫嚅道,“师尊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傅问却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徒弟完全会错了意。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抬手招来那件被江如野扔到了桌案上的外袍,披到了徒弟身上。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很冷,但是这回还掺杂了几分无奈:“胡思乱想什么?等下回连通此处的法阵能打开时为师就来了。”
江如野被暖和的外袍包裹着,鼻子突然有些发酸,闷声道:“师尊对不起。”
傅问想听的根本不是道歉,他忍了忍,还是禁不住道:“我以为你是愿意和我回去的。”
他来之前确实想过若徒弟闹脾气要怎么把人弄回去,可随之而来的心意相通、肌肤相亲,顺理成章得让他已经把这种可能完全抛到了身后,以至于他突然面对徒弟折腾的这一出时,格外困惑不解。
更别提无论他怎么问,江如野都愣是不肯解释原因,恼怒之下又泛起了深深的挫败。
“罢了。”他从徒弟身上收回目光,不愿真的发火破坏两人来之不易的重逢,还是又转回身在徒弟头上揉了一把,“昨晚睡得晚,再休息一会儿。”
可傅问越是对他和颜悦色,江如野的心里就越是堵得难受,踌躇了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师尊要是实在生气,就罚我吧。”
岂料这句话一出,傅问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直接沉到了谷底,眉目间都笼着一层森寒:“你觉得为师罚你是为了发泄?”
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是懊恼又是慌乱,急急忙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这样想……”
可无论怎样解释,他都觉得像越描越黑,神情越发不知所措,眼睛里都逐渐蒙上一层无助的水雾。
傅问蓦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人以前还敢理直气壮地和他吵,现在却像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见他生气,几次想抓他的袖子都不敢伸手,只能口中不停地去解释,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傅问俯身抱了下自己的徒弟:“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是我的错,不应该这样问你。”
江如野眸中的水汽愈盛,在泛着冷香的熟悉怀抱中,抓住了傅问的小臂,犹豫着道:“那师尊可不可以……”
还没等他问完,傅问就吻了下他的额头:“别多想,为师很快就来找你。”
分明更加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江如野此刻却无端被对方简单的一个吻弄得有些脸红。
窗外突然传来滚滚闷雷,苍穹之上,灵力在剧烈波动,裂开一条扭曲的空间裂缝。
傅问朝外瞥了一眼,最后在徒弟略微发烫的脸颊落下一吻:“乖一点。”
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拢紧了傅问留给他的外袍,坐在床上,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一会儿神情又有些低落,对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出神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江如野眼神一动,在看清来人是谁时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兴致缺缺地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有没有死在榻上。”寂无懒洋洋地斜倚着门框,吊儿郎当道,“毕竟有人昨晚叫得实在太惨,本座以为今日都要见不到会喘气的了。”
江如野闻言,脸色当即变得格外五彩斑斓,刚要辩解,随即又想起来傅问当时可是提前落了好几个匿声法阵,顿时翻了个白眼,没上套,言简意赅道:“滚。”
寂无哼笑一声:“反正你总是寻死觅活的,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吗?”
江如野不悦地皱了下眉:“我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寂无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一点也不气馁,表情十分八卦:“你们吵架了?为什么没有跟你那师尊一起走?”
江如野不理他,现在也不想见到任何闲杂人等,衣袖一挥,砰的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喂!你就是这样对待前辈的?”
江如野生不起与人斗嘴的心思,他没理会门外的动静,原本想依傅问临走前所言再躺下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大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起身,从抽屉中拿出那个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琉璃灯盏。
灯盏中原本璀璨瑰丽的金芒已经快要彻底散去,江如野在心里想,这其实早就该熄灭了。
是他费尽心思地维持着属于傅问的灵力痕迹,才让这盏灯摇摇欲坠地坚持了五年。
如今他终于如愿得到了对方的回应,这见证了他在思念中苦苦挣扎了五年的灯盏似乎也没了存在的必要。
可江如野总觉得,只有抱在怀中的、这盏冰冷的孤灯才是他能拥有的,如果连这盏灯都熄灭了……那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呢?
毫无征兆的,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晕眩与恶心,江如野始终摆脱不了那股对自己的厌恶,这种情绪甚至在此刻不知缘由地达到了顶峰。
然而厌恶到了极致后,就变成了麻木,魂魄像是已经从躯体中抽离,冷静地从高空俯瞰着坐在地上的自己。
江如野不知道自己这样出神了多久,直到发现视野中闯进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迟钝地愣了一下,再一眨眼,面前就出现了傅问那张急切中染着怒意的脸庞,喃喃道:“……师尊?”
对方似乎被他这副呆愣的模样惹得更加生气,那只从他腕间抬起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血淋淋地抓着他的领子往自己面前一扯,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江如野,你想做什么?”
第113章
江如野被对方这副怒容吓了一跳,瞳孔一缩,有些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落点。
傅问的眼神冰凉得骇人,江如野刚怔愣地和人对视了一瞬,就心神一凛,猛地彻底清醒过来。
对方手中沾染的血格外刺目,江如野就像被蛰到了一样,顿时慌乱地移开眼,视线飘忽了一瞬,有些瑟缩地落在了傅问紧绷着的脸庞上。
他嗫嚅着开口叫人:“师尊。”
这一声细弱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就将傅问眸中的愠怒熄灭了,那些被眼前人藏在怒意底下的急切和心疼翻涌上来,山呼海啸般要将倒影在黑瞳中的身影淹没。
江如野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在对方一言不发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后,一阵又一阵的酸楚越发从心腔往外冒。
傅问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沉着眉眼去查看他腕间的伤口。
那伤口太深了,刚才覆上的止血法术根本无济于事,鲜血没一会儿就冲破了法咒,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江如野不敢去看,心虚而僵硬地把视线落在傅问头顶。对方正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他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只能见到对方紧抿着的唇角,心头忐忑愈浓,喉结滚动几番,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傅问头也没抬,可手上陡然加重的动作瞬间把江如野逼出了一声闷哼。
江如野自知理亏,疼了也不敢叫,只得自己咬着唇。
屋内陈设简单,唯一的一张椅子被江如野坐了,他看蹲在身前处理伤口的傅问,却生不起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更加坐立难安。
这种煎熬在傅问总算把他手腕上的血止住,撩开他衣袖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江如野终于按捺不住挣扎了一下,试图把手收回来,可傅问抓着他的那只手一用力,同时抬眼凉凉地看过来,哪怕一句话都没说,江如野也被其中的寒凉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傅问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手腕、小臂,凉得越发让人触目惊心。
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江如野。”傅问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瞬间皮都绷紧了,紧张应道:“师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如野没有过多思考就道:“就前几天,心情不太好,才……师尊不要生气。”
傅问没有管他明显避重就轻的说辞,语意不明道:“前几天?”
江如野视线下垂,看着自己裸露出的小臂,除了手腕处一道极深伤口,其余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端倪。他有些庆幸自己设下的障眼法依然起效,在自己师尊的问话下点了点头。
傅问冷笑一声。
此前已经在他脸上隐没下去的怒容再度浮现,甚至瞧起来更加骇人,灿金色的灵力光芒闪过,江如野只感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到了从自己手腕到小臂处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或深或浅,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江如野呼吸瞬间就乱了,冷汗涔涔而下,嗓音颤抖:“我……”
傅问站起身来,一双黑眸敛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江如野,你五年前就用这种把戏,到现在也毫无长进。”
“来找你的那晚就已经发现了,你不说,便也没想着逼你,却没想到直到如今你都不愿和为师说一句实话。”
江如野心乱如麻,像有什么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敢去看傅问的眼睛,生怕从中会见到能把他压垮的失望。
他同样不敢细想,却也忍不住去细想,他记起了当时醒来,躺在他身旁的傅问就是神色清明的模样,看来是整晚没睡,在他陷在睡梦中时就将一切摸了个明白。
原来那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他难堪地咬了下唇,心沉到谷底后反而有了些破罐子破摔,面如死灰地扭过头,冷硬道:“师尊不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傅问皱了下眉。
“师尊一直都对一切清清楚楚,前世的,今生的……”江如野把目光移回了对方脸上,“师尊不愿和我说的事情同样不少。”
宛如浮在表面的平静终于裂了道裂痕,那些本该在重逢之初就爆发的、悬而未决的争执终于还是横亘在了两人面前。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来。
“师尊以前不告诉我那张手稿背后的往事,说以后会找到机会把事情和我解释清楚,于是我没问。
“师尊为什么要封住我前世的记忆,我也没问。”
“我的身世、我被改动过的命数……”他抬眼看人,隐约有水光在眸中闪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师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我没说实话,难道师尊就说了吗?”
话到后面来越抖,又因为要压下嗓音中的颤抖而拔高了语调,甚至显得有些尖锐。
空气有片刻的寂静。江如野话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抿了抿唇,正踌躇间,便听傅问道:“对不起。”
江如野愕然抬眸。
傅问放轻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都是我直接替你做了决定。”傅问轻叹一口气,“是师父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