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那人“嗯”了一声,却没动。江如野刚想问对方为什么不走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布料下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线条流畅,劲瘦有力——自己刚才竟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身边人的手臂,而对方也不躲,就这样任由自己抓了半天。
热意霎时涌上脸颊,江如野连忙松手,磕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抱歉。
“无事。”那人依旧是一副淡然态度,直到两人继续往外走出一段距离,那人才问道,“你怕鬼?”
“当然不怕。”江如野立马道,“区区邪祟,有何可惧?”
对方不置可否,只是道:“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明显是不信了。
江如野不服气地要张嘴狡辩,看着身侧模糊的身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对方说话冷冷淡淡的,却透着隐约的宽慰意味。
江如野无端想起了傅问那声“阿宁”。
傅问很少这么叫他,大多是语气严肃地连名带姓,以至于每次江如野一听,都会下意识严阵以待,感觉下一瞬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在等着自己。在他的记忆中,能见到傅问如此柔和一面的,还是幼时被邪祟吓得魂不守舍的时候。
很奇怪,许多坏习惯傅问都不会惯着,唯有这个,傅问从来没有强硬要求他改过。
行医之时,任何荒野僻径都是有可能经过的,他自小也算是跟着傅问走过漱玉谷外大半地方,可每当夜里走路时,仍旧会紧张害怕。
任何异响都会让小江如野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发白,瞪大了眼睛巡视着周围,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影子都能让他吓得一抖,整个身子都贴在傅问身侧,受惊的兔子般紧紧攥着身边人衣角。
每当这时,往日冷淡不近人情的人都会无奈地叹口气,指节修长的手掌牵起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让清冷的嗓音都染上了柔和的温度:“为师在这里,不用怕。”
傅问……
江如野总会翻来覆去地想那日从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温情,还有自己沉默时,对方那黯淡下去的眼神。
就这样怀揣着心事一路前行。
在迷雾中穿行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江如野有好几次分明看到他们就要走到那支送葬队伍前面了,一晃眼间他们又出现在了几丈外,就像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片迷雾。
陌生男人一直都保持在一个距离江如野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对江如野的话应上两句。
“我觉得不能再一直这样走下去了。”在又一次快要接近前方的送葬队伍时,江如野开口道。
他已经有些适应,不像开始那样一见到就心里发毛,主动提议道:“那支送葬队伍有古怪,我们还是要想办法靠近去看看。”
“好。”男人应道。
身侧的雾气似乎又更浓了,江如野觉得对方的话音又模糊了一些。
惨绿的白纸灯笼仍旧幽幽地飘在前面开道,唢呐吹打声越来越大,喜庆得有些诡异。
江如野定了定神,再次往那口停着的空棺走去。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意一般,这次送葬队伍没有再次倏忽不见,而是如一开始那般安静地停在原地。江如野忍着恐惧目不斜视地从穿着寿衣的人群中穿过,来到棺材旁边。
暗红漆画还是和刚才一样,分毫不差,江如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试图从上面找到阵法符咒之类的线索。
然而忙绿了半晌,江如野终于意识到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干活,回身一看,对方仍旧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怎么一直站在那里?”
毫无反应。
江如野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站定在对方面前问:“你怎么了?”
仍旧毫无反应。
江如野站在一群垂着头、身穿寿衣的人中间,心里又渐渐涌上了几分害怕,一咬牙,低低地道了声得罪,抬起手腕直接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肌肤接触的刹那,江如野就发现掌下的皮肤冰凉得刺骨,触感还略带着几分僵硬……就像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
江如野心头大惊,猛地抬头看去。
遮盖面容的浓雾突然散去,江如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鬼气森森的脸。
那眼珠大得诡异,咧开嘴一笑,就有暗红色的血迹从青白的唇边溢出。
对方盯着他,咯咯笑道:“你是在找我吗?”
江如野直接被吓得飙出了一句脏话,立即撤手飞身后掠,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冰冷僵硬的手掌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把他往后一推!
后腰被用力搡上身后的棺材,极度的紧张下江如野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下意识地要远离,身后棺材里却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钳住了他,诡异的笑声变成从身后传来。
空荡荡的棺材里不知何时躺了个人。
同样一身寿衣,一手搭在腹部,和衣躺着,鲜红的嘴角咧得大大的,浓稠得像两个空洞一样的眼睛盯着江如野,江如野定睛一看,赫然就是他自己!
第11章
傅问突然停下了脚步。
举目望去,仍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隐约能看到身侧另外一人的影子。
前方是白纸灯笼的幽幽绿光,黑压压的送葬队伍沉默地立在几丈外的路口。
一切都没发生任何变化,周遭环境压抑而沉闷,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傅问却像感应到了什么,叫了身边人一声。
模糊的应答自身侧传来,再正常不过,然而在听到人开口的那瞬间,傅问周身气息便霎时一凛,抬手一指,冷冽如霜雪的剑气齐刷刷斩向对方。
剑气搅动起沉闷凝滞的浓雾,那些黏腻潮湿被横扫一空,现出了身边人的原型——一张陌生而又阴森可怖的脸,缓缓抬起头来,冲傅问露出了个怨毒又诡异的笑,
然而那东西嘴角刚往两边扬起,正要咧开个笑,锋锐剑气便已经横扫而过,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作飞灰散去。
傅问自始至终眼都没眨一下,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抬脚往前一迈,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
正牌江如野已经快要疯了,两个鬼一前一后地夹着他,求生本能下爆发出一股巨力,让他猛地甩开另一个“江如野”抓着他的手拔腿就跑。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很快就被掩盖在此起彼伏的咯咯笑声中。
那笑声阴魂不散地一直追在他身后,江如野分不清是那个咯咯笑的怪物还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自己”。耳边唢呐声也不知不觉变了,从单纯跑调变得尖利起来,夹杂着刺耳的大笑,被人拿指甲往耳膜上戳一样。
江如野闷头往前跑,周身灵力仍旧被压制着,运转滞涩无比,完全是凭着身法勉强和身后追着的怪物拉开距离。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如野已经能感觉到身后传来阴风阵阵,咯咯的笑声已经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冰冷僵硬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头。
江如野咬牙曲肘狠狠往后一撞!
只听一声凄厉怨毒的尖叫,身后的怪物被狠狠击飞,砰的一声砸回了浓雾之中。
于此同时,大腿上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江如野一摸,触到了满手粘腻,是方才被那东西抓破了。身陷雾中,江如野看不到伤口如何,但能感受到边缘皮肉翻卷,只要一动便牵扯着伤处,疼得他浑身冷汗,牙关紧咬。
方才腰后被撞出来的那一块疼痛也跟着裹乱,江如野彻底走不动了,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危机未除,那被他短暂击退的怪物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江如野撑地想要借力起身,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之下,那股惊吓过度后卸下来的气聚不起来了,完全使不上力。
四肢沉重得要命,大脑昏昏沉沉的,冷意从骨头缝里离一阵阵往外冒。
似乎过了很久,又应该只是一会儿,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身体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警觉而振作起来,另一半又实在疲累,连手指头都没有动弹的力气。
对方在他面前蹲下身,问了句什么。江如野没听清,不过隐约感知到了安心的气息。
“……你发烧了。”
这次江如野总算听清楚了。他看不见对方神色,但莫名觉得对方说这话时应该是蹙着眉的,或许是这人语气太冷了,让他也跟着缩了缩身子。
“……你又看不清,怎么知道我发烧了?”江如野慢半拍反问,小声嘟囔道,“我好得很。”
男人笑了一声,江如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不满地问:“你笑什么?”
下一秒小臂被对方抓住了,和刚才那死人一样的冰冷触感不同,虽然体温较低,但肌肤接触间能感觉到属于活人的温暖和柔软。
握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指骨修长有力,带着不同抗拒的力量直接拉着他的手触上额前。
“自己摸。”对方道。
江如野先是被自己烫得缩了下手,接着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对方话音间压着的不悦。
原来刚才不是好笑,是气笑的。
他生病这人生什么气?
莫名其妙。
江如野正腹诽着,更莫名其妙的事情便发生了。对方竟然直接伸手从他袖口里翻找起东西来,这让江如野立刻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动作:“你做什么?!”
他疾言厉色地警告,对方却根本没被吓到,手腕一翻便挣脱开来,没待看清如何动作,就从他身上翻出了一个青玉药瓶。
傅问让人交给他的那个药瓶。
江如野顿时挣扎起来,昏沉的身体在此时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力量,劈手去夺。
对方身手却出乎他意料的好,转瞬就和他过了几招,动作丝毫不落下风。
交手的间隙唇边一凉,有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嘴角,江如野刚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清幽药香,接着丹药便被人强硬地塞进了口中。
他下意识要吐出来,然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直接抬手捂上了他的嘴,铁箍一般,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
喉结滑动,丹药便被吞入腹中,江如野表情都空白了一瞬,接着两眼一蹬,又羞又恼,出手便毫不留情地向对方攻去。
手腕顺势被人掐住,只听那人问:“还能站起来吗?”
何止站起来,江如野直接想和人大打出手,奈何烧得昏沉的身体又在此刻掉了链子,刚冒出一个“滚”字,深重的倦意便潮水般涌来。
他好像又要晕了。
……
江如野是在一阵微妙的滞空感中醒过来的。
大脑犹自带着未散干净的懵然,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处在什么地方。
脑袋不知道靠着什么,很温暖,给人一种安心感,江如野情不自禁地往里缩了缩。
一旁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规律地传到耳中。
……等等,心跳声?!
江如野猛地睁大眼,才发现此时他正被人横抱在怀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