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桠
陆淙手肘撑着巨大深黑的金属桌面,专心致志浏览着眼前的邮件,屏幕冷光滚动着映在毫无表情的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好的。”宋振颔首。
转身没走两步,又被陆淙叫住了。
陆淙关掉电脑屏幕,向后靠进椅背里,拇指虚拢地拨动着腕表,若有所思地:
“他是什么病?”
宋振没想到上司会突然有此一问,张了张嘴,大脑短路一瞬,连忙摸出手机。
“MDS,”他说:“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
悄悄松了口气,这名字实在有点难记。
显然陆淙对这方面也毫无涉猎,挑了挑眉毛:“白血病的一种吗?”
“不完全算,”宋振回忆着先前了解过的信息:“本质是一种恶性血液肿瘤,后期有可能进展成急性髓系白血病。”
“这么严重,”陆淙喃喃地:“那他现在都做什么治疗?”
他好奇地看着宋振,仿佛只是被一个全新的领域勾起了兴趣,试图汲取新的知识。
宋振隐约感到一丝奇怪。
他很快克制住思考,经验告诉他,对老板的心思揣摩过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孟小少爷目前病情还没有很严重,”他实事求是地说道:“目前做一些基础的支持治疗。”
又补充:“但这个病想要完全治愈,还是只能依靠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
陆淙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个倒是不陌生,现代医学骨髓移植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
宋振还有话没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听到的事情告诉陆淙。
他上前两步来到陆淙身侧,微微弯下腰:“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孟家不愿意给他治了。”
陆淙抬眼。
这下他是真的意外了。
骨髓移植,对普通人家或许是道难关,金钱会压垮他们,漫长地等待和寻找供体能摧毁整个家庭的意志力。
但孟家不应该。
他们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人脉,救治一个身患重病的可怜的小儿子,就像救活一只小猫小狗。
陆淙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似乎惊讶过后又觉得并不奇怪。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宋振眼珠动了动,正要开口,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医院来电。
他在上司默许的眼神下接通了电话,下一秒,双眼猛地睁大。
·
陆淙在同一天第二次来到医院。
活到现在三十岁,从来没有哪一天跑得这么勤。
在因为严重过敏进抢救室后不到五个小时,孟沅又被进行了第二次抢救。
医生满头大汗站在陆淙身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是肺炎。”医生说。
“病人是MDS患者,本身免疫系统就很脆弱,严重过敏血象暴跌,又引发了感染,万幸抢救及时,”他连忙道:“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然而陆淙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补充缓和多少。
隔着密不透风的玻璃屏障,他望向里面浑身插满管子,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的男孩子,心中忧虑更甚。
不得不说,短短一天,这个孟沅着实让他见识到了生命之弱。
和这样一个无法经受任何波折的脆弱的生命体,建立常规的商业联姻,究竟是不是明知之举?
陆淙在心里做着看不见的权衡。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您尽快为孟小少爷寻找供体,”医生谨慎地提醒陆淙:“虽然目前病情稳定住了,但我们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
“毕竟他血型特殊,能尽早移植是最好——”
“什么?”陆淙忽然打断。
医生愣了下:“我说尽早移植……”
“什么血型?”
“……rh阴性A型。”医生叹了口气:“移植难度很大,要找一个既是HLA高相合,又是rh阴性的供者,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孟家没有一个人能和他配型成功。”宋振说。
陆淙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宋振终于找到机会把办公室里没来得及说的话补充完整。
“孟家内部关系混乱,”他说:“孟老板一共有过四任妻子,生下六个孩子,孟小少爷的母亲是第四任,三年前病逝。”
“现在的孟太太是孟老板发妻,生下了孟家长子,两人离婚三十年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小少爷的血型遗传其生母,孟家包括孟总在内,无一人与他血型相同。”
陆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孟家不愿意给他治吗?
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在家里不受宠爱,亲缘淡漠。
孟家不缺一个小儿子尽孝,说不定他的哥姐们还觉得少一个孟沅就少一个分家产的,何乐而不为。
陆淙目光望进监护室的病床上,神色一时复杂了些。
“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一旁,医生小声地问。
善良的白衣天使眼含悲悯,听完宋振的话,对里面那个年轻美丽却缺乏关爱的少年更加心疼。
几乎没有思考的,他把陆淙看孟沅时复杂的眼神,理解成了对爱人的心疼。
这对陆淙来说没什么不好。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和孟沅是马上就要结婚的关系。
他没有拒绝,顺势道:“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医生欣慰地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
陆淙在严格的消毒程序后换上无菌服、口罩、帽子和手套,走进了监护室。
周围十分安静。
是一种静到容易令人胡思乱想的环境。
所以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氧气罩下,孟沅均匀喷洒的呼吸声也一丝不落地传进陆淙耳朵里。
陆淙走近了些,看到孟沅正昏睡着,或者说,昏迷着。
感染让他体温升高,眼底皮肤泛着毛细血管轻微破裂后的细小的红点。
他一丝知觉都没有。
陆淙得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他格外留意了男孩的脖子,看到那里浅浅的红痕几乎完全消失,确认自己当时不是精神错乱对他下了死手。
“太奇怪了……”陆淙自言自语般。
他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病床上,孟沅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很想活”样子。
那是一种极其灼热的,充满渴望的,甚至超越常理的疯狂滋长的求生欲,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这样的眼神绝不可能作假。
然而他做出的行为又和他的语言截然不同。
这么想要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主动吃下那么多足以杀死自己的草莓呢?
无论如何,事实上,孟沅的行为就是让他虚弱身体状况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了。
陆淙无法理解这个现状。
从几天前开始,他就总是感到这样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让他不时地陷入焦躁。
但他没有那么多兴趣去揣摩孟沅的心境,更无意窥探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只需要孟沅是个省事的联姻对象就好。
他上前几步,弯腰,左手撑在孟沅的枕头边。
“这次我相信你了。”他轻声地。
“不管你怎么想的,至少现在,必须好好活下来。”
生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他也绝不能让孟沅刚被接过来几天就死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那将是多大的麻烦,陆淙就忍不住皱起眉。
忽然,右手指尖一热,陆淙下意识低头,紧跟着顿住了。
孟沅拉住了的手。
他食指还夹着血氧夹,用剩下几根手指紧紧地、无意识地攥住陆淙的手。
陆淙眉心一跳,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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