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桠
他发现自己的大脑有些无法思考了,脑海里全是一幕幕的画面在回闪。
孟沅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那样不断往外咳血,那么多血,接连不断地从他口鼻里冒出来,汩汩地往下滴。
陆淙肩膀上那片衣服,被孟沅的血染得滚烫。
进抢救室的时候,陆淙已经感受不到孟沅的呼吸了。
他只记得孟沅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绀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是涣散的,一丝焦距也没有。
陆淙拼命喊他的名字,他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半点回应也没有。
其实孟沅很多时候都有些无知无觉,他喜欢发呆,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走神。
对于孟沅这种样子,陆淙有时会觉得可爱,有时也会有些无奈。
但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心痛。
以至于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哀切地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抢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化作暗红色的圆点沾在皮肤上。
衣服上的血太多,没那么容易干,湿湿冷冷地贴在胸口,让陆淙每一次心跳都泛着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见到陆淙的第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陆淙朝他走近两步,带着一身血迹与狼狈,神情却依旧平稳,恍惚中甚至像带着某种坚韧。
“救回来了吗?”他问。
医生点了点头,面色却不如往常沉稳,他眉头皱着,双唇紧抿,像是反复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没关系,”陆淙说:“你实话实说就行。”
从送孟沅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医生叹了口气:“病情急剧恶化,进展成了急性髓系白血病。”
他说着,甚至不忍心去看陆淙。
陆淙微微恍惚了一下,看到医生的脸晃了晃,随即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惊讶。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不是吗?
很早以前。
早在他刚刚认识孟沅,对孟沅连一丝恻隐都没产生的时候,他就从宋振那里听说过了。
MDS如果不能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未来有很大的概率进展为急性髓系白血病。
当时宋振说得很平静。
他听得也很平静。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种平静会跨越整整两年的时光,忽然来到,像飓风一样把他整颗心击得粉碎。
“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继续说,“但他现在非常脆弱。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血小板几乎为零,中性粒细胞……”他顿了顿,“几乎没有。”
陆淙眉心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医生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没有任何抵抗力,普通的感冒病毒都可能发展成重症肺炎。轻微的碰撞可能造成内出血,必须绝对静养,严格隔离,二十四小时监护。”
陆淙点点头:“我知道了,按你说的办。”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还有有一件事,比治疗方案更重要。”
陆淙看着他。
医生:“他现在这个状态,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病情。任何刺激,惊吓,焦虑,悲伤都可能导致心律失常或呼吸衰竭,一定不可以刺激他。”
·
孟沅醒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衣领微微敞着,冰凉的液体正顺着管子流进他锁骨底下的输液港里,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脖子酸得厉害,他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床边放着一台监护仪,发出很规律的滴滴声。
陆淙不在,床边坐着的是秦晴。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手边还攥着一块毛巾,可能是给他擦汗用的。
孟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秦晴大概又被吓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一阵刺痛,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他皱起眉,试探着动了动手指,碰到被子,发出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秦晴立刻醒了。
她睁开眼,猛地对上孟沅的视线,愣了一下,紧跟着眼眶就红了。
“小沅……”她俯身凑过来,先是立刻叫人,然后抬手摸了摸孟沅的额头。
“醒啦?”她哽咽了:“终于醒了,醒了就好。”
孟沅眨眨眼,想说自己没事了,却张不开嘴,还疼得皱起眉。
秦晴连忙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拿一根棉签蘸着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喝水,先用棉签润一润。”她一边涂一边说,手在微微发抖:“不怕啊小沅,很快就好了。”
孟沅抿了抿嘴唇,尝到水的味道,干涸的嘴唇总算能够张开,他看着秦晴,张了张嘴:“他……”
“他在的他在的。”秦晴连忙道:“他一直守着你,刚才是被医生叫走了,马上就回来!”
孟沅微微放下了心,点点头,没再多问。
很快医生就赶来了,一同赶来的还有陆淙,他跟在医生身后。
孟沅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憔悴了很多,鼻尖蓦地酸了。
医生给孟沅做了详细的检查,陆淙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久,直到医生确定孟沅现在没有大碍,他们才得到一点时间可以单独待在一起。
“孟沅……”
陆淙在床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孟沅的脸。
他动作很轻,孟沅甚至觉得他有些局促,不由地笑了笑。
这其实是个很淡的笑,孟沅没有力气做出太大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扬了扬嘴唇,深切地注视着陆淙,睫毛翕动。
但就只是这种笑,也让陆淙在短短几秒内红了眼眶。
“还傻乐呢,”陆淙低声地,“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孟沅摇摇头。
他已经很累很疲倦了,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拆的时候一丝不剩,拼起来却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缺口,全身都像漏着风。
但他依然舍不得闭上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陆淙。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原本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再次清醒过来,还能看见陆淙,他竟然欣喜得有点诚惶诚恐。
他好像已经得到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寿命了。
这个念头让他既惊喜又害怕,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留恋。
阳光也好,微风也好,陆淙也好。
“别这样。”陆淙忽然开口。
他俯下身,双手按住孟沅的太阳穴,明明已经用力到发抖,却舍不得弄疼孟沅,只是轻轻地捧着他的脸。
“别再让我看见这种眼神。”他哽咽地:“求你了。”
这种对自己还能活着感到不可置信,并怀揣热切的感激的眼神,陆淙从孟沅眼中看到过不止一次。
可他本来就该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对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生命,露出那种好像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的眼神呢?
陆淙只是看着就要崩溃了。
第51章
孟沅从那间熟悉的、豪华酒店般的病房里搬了出来。
他被安排进了层流病房。
那是血液科最里面的一间,空气经过过滤,正压维持,进去的人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穿防护服、戴帽子、戴口罩、换鞋套。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为了防止感染。
陆淙第一次穿着防护服进来的时候,孟沅差点没认出他。
蓝色的罩衣,白色的帽子,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能看得出是陆淙了。
孟沅躺在床上,看着他这身打扮,忽然有点想笑。
“好丑。”他轻声说。
陆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握住了孟沅的手。
“我就知道。”他声音低低地。
“知道什么?”
陆淙看他一眼,锋利的眉梢依旧英俊:“你就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喜欢我的。”
孟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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