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其他忠臣?
谢临川眯了眯眼,李雪泓果然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
直到今天,李雪泓都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内应的身份告诉他,此人竟然可以代替自己执掌禁军。
李雪泓踌躇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只褐色药瓶,放在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嘴角勾起:“怎么,不是鸩酒?”
李雪泓道:“这并非毒药,而是忘忧丸。连服七日,就可以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的神情竟又恳切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你,更不想杀你。只是有些事,还是忘了更好……”
谢临川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忘掉秦厉,还是忘掉毒死你父皇的凶手就是你——这个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李雪泓骤然色变的脸,目光波澜不惊:“你那位父皇宠爱贵妃和三皇子李风浩,有意易储人尽皆知,三年前,你为了继位杀父弑君,又栽赃到秦厉的细作头上。”
“先帝的死让朝局彻底崩坏,这才令秦厉有可乘之机,一路打进皇城。如果被天下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追随你的那些人,恐怕会倒向三皇子李风浩吧?”
李雪泓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果然知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谢临川何时知晓的,那只会更加难堪。
他从容优雅的皇族气韵彻底崩裂,双手猛地钳住谢临川的双臂,指尖和脸庞一般苍白,嗓音颤抖而嘶哑,眼神浸透着晦暗的愤怒和恨意:
“你为何非要说出来?你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杀死秦厉,然后吃下我给你的药,忘掉过去的一切,你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从前那样和好如初!”
“你和秦厉那些不堪的纠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为何要破坏我的苦心?”
谢临川挣开他的手,怒极反笑,扬起嘲讽的尾音:“你的苦心?你是怕将来落得今日秦厉的处境,所以提前解决我这个隐患吧?”
他一个魂穿的现代灵魂,如果失去现代人的记忆,失去自我认知,彻底变成受李雪泓摆布的傀儡,与死亡何异?
对方却在责怪他,竟不肯甘心就死。
谢临川下巴微抬,俯视的眼神带着轻蔑的笑:“微臣是否该说‘谢主隆恩’呢?”
两人争执的声音再度引来了紧张的铁甲卫们,他们朝牢房方向张望,但不敢靠近。
李雪泓眉心颤了颤,那丝恨意又被懊恼和茫然取代,他试图去触碰谢临川的脸,又被挥手甩开。
“临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只要你今天听我安排,将来无论兵权,封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临川不欲再理会他,坐回椅上,阖上眼,一个眼神也欠奉。
今日落到这幅田地,实属可笑。
李雪泓见他沉默,反而又升起一丝希冀,他了解谢临川,往常只要自己软语相求,他终究会心软的。
“临川,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但多想想你谢府的人。”
谢临川依然平静缄默,如同一截枯朽的沉木。
直到李雪泓扬声冲外面的铁甲卫下令:“去把秦厉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铁链在粗粝的青石砖上摩擦的声音,伴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谢临川眼睫微动,终究忍不住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秦厉……
牢房外,数名铁甲卫押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前后推搡着缓步而来。
那人手脚均被小臂粗的铁链锁住,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步伐虚浮,脊背却仍挺直。
秦厉比谢临川上次见他时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眉骨越发嶙峋,一头标志性的银灰长发染了血污,凌乱不堪地盖着满是鞭痕的后背。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浸透着纵横交错的血痕紧紧黏在身上,发冠歪斜,几缕乱发垂在额前,却丝毫不损眉眼间的桀骜与冷峻。
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手背擦去时带出一线暗红的弧度,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睥睨,仿佛他不是一个被押解的囚徒,而是正在检阅列兵的君王。
天牢的狱吏惯会见风使舵,皇宫的新主人就在眼前,哪有不巴结的。
他抬脚就往秦厉膝盖窝里踹:“贼子,见了真龙天子还不快跪下行礼!”
没料想,这一脚竟没踹动,秦厉双腿立得笔直,膝盖纹丝不动。
“真龙天子?”他嗤笑一声,嗓音是懒洋洋的嘶哑,“手下败将,凭他也配?”
狱吏瞅一眼李雪泓面无表情的脸,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扬起沾了盐水的鞭子,就要往秦厉身上抽:“你这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秦厉手脚被锁链捆缚,身体却依然矫健如猎豹。
狱吏的鞭子非但没能抽到他,反而被一把攒住,使劲一拽,连人带鞭扑倒在地,摔在他脚边。
秦厉一只脚踩上狱吏的头,垂眼蔑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吠叫?”
第2章
这下变故惊得旁边数名铁甲卫呆了一呆,才轰然一拥而上,奋力拉扯着秦厉,将这头拔了牙仍凶神恶煞的猛虎拽开,用力往地上按。
秦厉幼时命途多舛,但一辈子不曾向谁屈膝,便是此穷途末路之时,也绝不肯叩首求饶。
他单膝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雪泓,旋即又越过他,落在谢临川身上。
他竭力仰着头,后颈暴出青筋,也要在对方面前极力维系那一丝可笑的尊严。
秦厉眼底布满血丝,黑阗阗的眼瞳直直望着谢临川,固执地不肯眨眼,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很难用语言描摹他此刻的眼神,比怨恨纠结,比炽烈汹涌,比悲伤浓郁,比寥落沉寂。
光是与他眼神相触,谢临川就如同被灼伤般下意识避开视线。
可凭什么是他避开?这一切难道不是秦厉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应得的报应吗?
谢临川沉着脸,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一夜夜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和折磨的不堪,潮水般席卷而来。
一边是不肯屈服,另一边是绝不放手,最后像两只吊在一起的刺猬,越是挣扎,越是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谢临川曾设想过无数报复秦厉的场面,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看着秦厉虎落平阳满身伤痕,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
只有漫无边际疲惫、茫然,和不可言说的怅惘。
秦厉该是恨透了自己吧。
谢临川心中叹息,想起和李雪泓给秦厉设的局。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在秦厉要给自己庆生时,对他露出好脸色,对方当时的神态甚至称得上“受宠若惊”。
却没有想到,那是为了麻痹秦厉,裹在毒药外的一层糖衣。
而秦厉心甘情愿地吃下了自己喂给他的糖糕——里头藏着软筋散,最后彻底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落到今天的地步。
欺骗,下毒,篡位,无论对哪个君王而言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更何况是秦厉这种霸道自私的暴君。
秦厉会悔恨这三年来造的孽吗?不,他不会。
他只会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雪泓在二人目光交汇间一扫,眉眼微沉,靠近谢临川身侧,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临川,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谢临川缓缓摇头。
秦厉有多桀骜就有多冷硬,就算把他全身骨头一根根敲断,也绝不可能迫他就范。
怎么可能会听自己这个仇人的话?
他对李雪泓淡漠道:“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了。”
李雪泓目光又挪到秦厉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你要见的人现在见到了,别想再拖延时间,快点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临川给你个痛快,我的人迟早也能找到,继续耗下去,受罪的只会是你。”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侍卫将桌上的圣旨和笔墨送到秦厉面前。
秦厉丝毫没有理会李雪泓,眼睫都不曾动一动,仿佛周遭的一切全是空气,这里也不是天牢,还是他的王宫。
他依然肆无忌惮注视着谢临川,直到被无视的李雪泓即将发作前,秦厉才慢悠悠地开口,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倨傲:
“谢临川,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剑眉微蹙:“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秦厉这才施舍般瞥一眼面前那道诏书,嘴角勾起一线讽笑:“关外的二十万大军尚在聂冬手上,而他只听我的命令,我的死讯传出,他也只会起兵替我复仇,李家老三那个丧家之犬李风浩可还活着呢。”
“所以呢?”谢临川知道这正是李雪泓所忌惮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一副唯我独尊的气场:“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不过……你怎么不试着开口求我?或许我会改变主意成全你呢?”
谢临川沉默片刻,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狼一样骁悍的眼睛:“秦厉,从前你对我囚禁、羞辱和胁迫的时候,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的眼神顿时沉下去,变得幽暗晦涩。
“现在你失去了你的皇位,权势,力量,甚至连性命都快不保,却还期盼我求你?秦厉,你不觉得可笑吗?”
长久的沉默。
秦厉喉咙间沉沉溢出一阵嘶哑的笑:“是啊,你说得对,是我太可笑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竟还奢望你……”
他突地住了嘴,仿佛后半截话令他极难堪似的,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先前那股竭力维持的气势也随之沉寂下去。
“你确实可笑。”
谢临川看他变得颓然的样子,心头无端一阵火起,他用力捏住秦厉的下巴,迫使对方重新仰起头。
烛光昏暗,在谢临川眉眼间切出一线凌厉的阴影,隐去了鼻梁侧的红痣,他目光如刀,嗓音沉冷:“秦厉,你永远都不懂,你倚仗了一辈子的强权和力量,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凑近对方,彼此的呼吸和眼神纠缠在一起,灼烫得难以忍受。
“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双瞳微微一颤,有瞬间的动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深海般漆黑的眼底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涛汹涌着,几欲喷薄而出,最后终究在暗红的眼眶里悉数归于沉默。
谢临川不知道秦厉心底藏着什么,也不想去猜。
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就是他们此生注定的结局。
谢临川看着对方最后的眼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下意识按住额头。
“你们叙旧够了吗?”李雪泓沉着脸打断,他的耐心在两人夹杂不清的纠缠中时彻底耗尽。
他让人把匕首重新送到谢临川面前:“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再怎么嘴硬,重刑之下自然会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