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他体温较常人偏高,并不惧寒,但这暖壶摸起来实在舒服,他两只手拢在上面不由多蹭了蹭。
又想到,这么小巧一只暖壶,仅能温一温手心罢了。
秦厉嘴角含笑望着谢临川:“证据?看你这反应朕就知道说中了。”
他尾指勾着暖壶扁扁的耳朵缓缓刮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乱党那里得知的消息,朕也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你既然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赏于你。”
他充满暗示地道:“以谢将军的明智,总会明白李氏大势已去,绝不可能东山再起。”
就算谢临川还有存着些两边下注的心思又如何?好歹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下注了,早晚有一日会彻底倒向自己。
想到这里,秦厉心情越发松弛愉悦,眉骨也舒展开来。
作为明君,自当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心中暗笑,李氏确实大势已去,但也要秦厉脑子清楚,别眼瞎乱用二五仔才行。
不过,前世秦厉受刑也不肯交出兵符和玉玺,聂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忠诚于他。
秦厉若能活下来,最后会不会翻盘也未可知。
只可惜偏偏脑子进水,为了他把兵符交了。
想到这里,谢临川眼神暗了暗。
他收敛不合时宜的思绪,轻笑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驾之功?”
秦厉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坐着的姿态愈发放松,右腿叠在左腿膝头,单手支着脸颊:“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临川目光微微一闪:“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秦厉一顿,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手里的暖壶揣进怀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挑起一边眉梢:“那要看你提的要求是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道:“陛下也知道,朝中群臣和京中百姓对我误解颇多,就连我的妹妹都因为受我名声所累,被人上门退亲。”
“陛下倘若真的爱重我,不妨让我回谢府住,若陛下需要我伴驾,我再进宫就是。”
秦厉眉心瞬间蹙起,他还以为谢临川会向他索要官职和权力,没想到又是离宫。
这家伙到底多不想跟自己住在一个宫殿里?
秦厉暗暗磨着后槽牙,不爽的感觉跟倔劲一道涌上来,谢临川越是想离开他,他就越不想放人。
他沉着眼,硬邦邦道:“你妹妹的婚事,朕来做主就是,看上谁只管说,这个要求不好,你再换个。”
谢临川心下忍不住一笑,就知道秦厉不会轻易答应。
“……妹妹的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低垂眼睫,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求,陛下肯从牢中恕我出来,又免除谢府厄运,已是恩典,我既答应跟随陛下,保护陛下也是应该的。”
秦厉一愣,他还以为谢临川会据理力争,甚至甩脸子动怒嘲讽自己,谁知他就这么简单退让了?
这下倒让秦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谢临川伤势未愈颇有些苍白的脸庞,低眉垂眼的失落,眉宇间淡淡的郁结,一时脊背僵硬,心里猫抓似的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烦闷。
秦厉破天荒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那个李雪泓能笼络得谢临川死心塌地,不就是要官给官,要权给权?
他不是不肯让谢临川重回朝堂,只是想等对方低头,先开口向自己讨要,可这个家伙死心眼,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清高的样子。
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辈汲汲营营,想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个不是巴巴的揣摩上意?
偏就谢临川爱答不理,反而还要自己上赶着来问他要什么赏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想想都可恶的要命!
秦厉腾的从椅子里起身,沉着眉眼,唇线抿得硬直,臭着一张脸,双手负背来回踱了几步。
谢临川始终不发一言,只坐在软塌上慢吞吞吃甜羹。
秦厉终于憋不住回过身,口吻干巴巴道:“朕恢复你的官阶,给你新的职位,让你继续上朝参政如何?”
不过兵权肯定不要想了,可以进枢密院,或者进兵部,反正谢临川文武双全,放在那里都能发光发热。
秦厉已经开始思索把谢临川放在哪个位置,既给他脸面,又不会脱离自己掌控。
谢临川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一勾又放平,抬眼看了一眼秦厉。
这招以退为进,对秦厉果然百试不爽。
秦厉这倔脾气就像没训过的烈犬,你若拿教鞭抽他,他对你又叫又咬,可若你往后退,他又会眼巴巴地跟上来。
不过仔细想想,前世吃了犟脾气的亏的何止秦厉一个?
谢临川见好就收的本领炉火纯青,他从软塌上起身,弯腰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试图索要更多,以免适得其反。
见他识趣,秦厉眉心倏而松开,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阴沉的脸色顿时阴转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线愉悦的弧度。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在谢临川面前,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就像他初次坐在紫极大殿龙椅上俯视朝臣跪安时,那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秦厉竭力克制着嘴角,维持君王的威严,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淡淡笑道:
“谢将军真要感谢朕,可别光嘴上说才是,不如来点实际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上次被咬破的地方早就好了。
他正心痒痒地转着点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外面突然响起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外头有要事禀报。”
秦厉刚才勾起的嘴角顿时一撇,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没好气道:“进来说话。”
李三宝挽着拂尘匆匆而至,在秦厉身侧俯身,又抬眼瞅一眼谢临川:“陛下……”
“你直说就是。”秦厉端起茶盏随意捏着茶盖刮了刮浮沫。
李三宝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道:“启禀陛下,刚刚传来消息,杨穹副统领就在刚才,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刺客刺杀,当场身亡!”
杨穹死了?!
秦厉瞳孔震动紧缩,适才那点拿捏了谢临川的自得和愉悦瞬间凝固在脸上,彻底消散。
他霍然转头,如箭般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谢临川,似要穿透他幽深的双眼,看进他的心底。
哐啷一声,他手里捏着的茶盖掉在茶杯里,发出一声刺耳脆响,茶水溅出沾湿了衣裳。
李三宝赶紧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被秦厉一只手挡开。
谢临川脸色并无异样,双眼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讶然,嘴角轻轻带起一丝似是而非弧度:
“杨穹副统领竟然会被刺客当街刺杀?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他嘴上这般说,嘲讽之色简直快溢出眼底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装都懒得装。
秦厉狐疑地盯着他,抿了抿嘴,从李三宝手里接过详细的奏报,这才得知杨穹遇刺横死街头的始末。
他紧紧蹙眉,盯着手里的薄薄的扎子,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埋伏,狗群,惊马,暗箭,杨穹平日出行之谨慎,满朝文武皆知,竟也会中了埋伏?
秦厉瞬间就想起祭天大典上,谢临川掀翻香炉砸破了杨穹的脑门。
当时他还纳闷,谢临川鲜有如此生气以致情绪失控的时候。
谢临川这家伙哪怕在天牢里被自己威胁时,都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杨穹那种小人何德何能可以令他在大庭广众下大动肝火?
好大的手笔!
秦厉扬起眉峰,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他猛地合拢扎子紧捏在手里,指着谢临川的鼻子,眯起双眼,嘴角似嘲似勾:“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