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谢临川袖手站在马车旁,王公公尖细的嗓子高声道:“廷尉府谢大人奉命前来,尔等领头何在?过来回话!”
驿馆门口剑拔弩张对峙的双方,闻得此言,顿时为之一静。
片刻,一身材健壮的黝黑男子小跑过来,正是聂晋的副将,他冲谢临川一拱手,声如洪钟:“末将任峰,见过谢廷尉,见过额……顺王殿下。”
他看见李雪泓时着实愣了愣,看到那辆马车上顺王府的记号,才想起这位是何身份。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落在任峰面上,道:“陛下命本官全权审理聂晋杀人一案,如今结果未定,你等盘踞在驿馆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速速离开,本官不予追究,否则聂校尉只怕还要落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任峰一听“聂晋杀人”四个字就来气,忍着怒火道:“谢大人,我们校尉是冤枉的,明明是这些羌柔小儿蛮不讲理,还砍去我们校尉一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身后有亲卫忍不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要杀我们校尉讨好羌柔人,凭什么——”
“住口!”任峰回头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蒲扇似的巴掌呼扇过去,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他回过头来冲谢临川道:“谢大人请恕小子无礼,不要跟这群粗人一般计较。”
那亲卫捂着脸兀自愤愤,谢临川目光一转,反而笑了:
“无妨,本官亦是出身军伍。看你们今日之举,就知聂校尉平日待你们不薄。”
任峰张了张嘴,却见谢临川目色一凛,亮出一块禁军令牌:
“此令乃聂冬统领亲自交与我,嘱托本官按律处置,陛下更是全权赐予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今日此地所有禁军都必须听本官号令,违令者斩,不得有误!”
任峰错愕地看着那块聂冬的军令牌,一时没了言语,他身后围住驿馆的亲卫,和不远处的巡防禁军皆是一阵骚动。
最后几个为首的小将齐齐跑到谢临川面前,再三确认过令牌后,不约而同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得令!”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秦厉处理朝臣虽略显急躁,对曜王军的掌控却极强,这支军队有血性同时也能令行禁止,让他控制局面省了不少事。
李雪泓在他身后,看着谢临川英姿勃发的身影,恍然间又想起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心中忽而一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谢临川一直以来希望的,都是能挽救混乱的朝局,平息战乱烽火,可是他辅佐的对象,并非一定得是自己。
难道他真的对秦厉……
谢临川对任峰耳语几句,任峰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让我们离开?可羌柔人势力不小,万一大人进去他们趁机发难,岂不是危险?”
谢临川摇摇头:“按本官吩咐行事。”
任峰只好抱拳听令:“末将遵命!”
驿馆门口的亲卫默默让出道路,谢临川带着几人踏入驿馆,刚一进来,就受到了羌柔使团的“热情”招待。
羌柔人生得高大威猛,五官有明显的西域特征,发色并非黑色,而是偏褐色,甚至还有亚麻色和浅金色,在阳光下光泽尤为明显。
“都把刀给我放下!这两位可是大曜朝廷的廷尉大人,和顺王殿下,不是什么野猫野狗。”
羌柔使团后方走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使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他侧后方一人略高一些,身量匀称健硕,露出半边古铜色皮肤的胳膊。
正使随手推开一个属下,朝谢临川不咸不淡拱手道:“谢大人,小臣古丽措,乃羌柔使臣,我身边是副使乌斯兰,不知该称呼一声谢廷尉,还是赤霄将军呢?”
他身后响起一阵哄笑,显然对谢临川的情况一点不陌生。
谢临川视线掠过正使,在副使乌斯兰身上停留一眼,随手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埃,解开系带,将披风脱下挽在手臂上。
他淡笑道:“本官如今身负廷尉之职,当不得将军之名。古丽措,嗯,在羌柔是雄鹰的意思,是个好名字。”
羌柔使臣眼前一亮:“想不到谢廷尉竟然懂我们羌柔的语言?”
却又听谢临川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没听过羌柔有这个名字的使节,毕竟你们那以此为名的人实在太多。”
古丽措顿时脸色一黑:“谢廷尉今日前来,究竟何事?”
谢临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古丽措大使不请我和顺王殿下坐下喝杯茶慢慢聊吗?”
古丽措目光隐晦地看一眼他身边的副使,道:“二位贵人请坐。来人,上茶!”
谢临川同李雪泓一道入座,古丽措边喝茶,边嘿然冷笑:“不知谢廷尉审案审得如何了?何时才能给我们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还是说,你们打算包庇到底?我们羌柔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若是贵国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不动声色看着两位使节,忽然语出惊人道:“据闻贵国的大王目前身体欠佳,未知还剩多少时日?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大胆!你说什么!”古丽措和他身边的副使乌斯兰同时被烫到般起身,惊疑不定死死盯着谢临川,他们身后的羌柔武士立刻亮出刀剑指向谢临川。
李雪泓和王公公几人同样猝不及防,眼中皆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谢临川好端端的,突然诅咒人家大王干什么?
唯独谢临川气定神闲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在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根足有一截手指长的银针。
古丽措怒道:“这是何意?”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本官在那位羌柔死者的头皮上,发现一点针尖大的红点,就在百会穴附近。按理来说,羌柔人最擅骑马,身体素质和平衡力应该很好才是,只是被推一下,怎么就直接摔死了呢?"
“除非是在他跌倒时,有人趁机将银针射进死穴,本官怀疑,真凶并非聂晋校尉,而是蓄意阻止和谈,挑起两国战乱的细作。”
“那名死者头顶百会穴的针眼,和这银针,就是证据。”
周围瞬间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众人错愕之下,屏息敛气望着中间的谢临川,一时无人说话。
王公公短暂的震惊过后,差点跳起来,心里恨不得给谢临川鼓掌。
妙啊!这招破局之法真是妙极了!
那位副使乌斯兰沉默片刻,忽而冷笑:“这些不过你的推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族人的尸体被你们带走了,万一是你们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刺进去的呢?”
谢临川抬眼看他,乌斯兰生得年轻,约莫二十岁,五官是一种极富有阳刚气质的英挺,他一只赤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手里握着一柄嵌有红宝石的匕首,随意把玩,深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轻轻一笑,并不辩解,反而说起一件毫无干系的事:“羌柔乃幼子继承制,正常情况下都是大王的幼子做太子,哥哥们辅佐。但若一旦有战争风险,或者发生战事,则最年长的大哥就会继位。”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话清晰不疾不徐,乌斯兰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微微捏紧。
谢临川前世虽不曾参与羌柔使团的案件,但后续秦厉是如何压制边境的羌柔,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冲突,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彼时羌柔内部生变,大王病逝,长子和幼子因王位归属争斗不休,秦厉抓住这个时机,获得了胜利。
这一点,除了重生的谢临川,整个大曜无人知晓。
谢临川眯起眼睛:“若我是大王子,我必定会与李风浩联合,借由族人死亡的理由,破坏两国和谈,趁着战事获得王位继承权,至于那位小王子嘛,只怕要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的乌斯兰眼睛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谢临川唇边泛起沉淡的笑意:“现在不是本官要向诸位证明,凶手究竟是谁,而是诸位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证明你们的使节团里,没有藏着李风浩的细作!”
周围无论是李雪泓等人,还是羌柔使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送茶的小厮端着托盘战战兢兢走过来。
乌斯兰一双剑眉缓缓扬起:“谢廷尉当真不怕挑起战事吗?”
谢临川飒然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李雪泓,道:“别忘了,我这位旧主才是李氏真正的继任者,羌柔和大曜不和,与我和我的旧主何干?真正怕挑起战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乌斯兰正要说什么,却在此时,异变横生——
那送茶小厮霍然将茶壶托盘扔向李雪泓,袖中举起一支机括,朝着对方脑袋射出毒针!
谢临川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将那件秦厉送的狐裘披风唰得抖开,挡在李雪泓面前,猛地一掀,狐裘皮毛厚实,针扎进去却无法穿透。
乌斯兰眸光一冷,匕首脱手而出,扎入那小厮脚背,将人活钉在地上。
“任峰——”谢临川高喝一声,早已埋伏在外的巡防禁军即刻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大渔网兜头落下将细作网了个结实,雪亮的刀光转眼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川朝任峰点点头:“你们进来的很及时,不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还没说完话呢,人就进来了。
任峰轻咳一声,有些钦佩又有些不安地瞅了瞅他,低声道:“回大人,因为……陛下亲自来了。”
谢临川:“?”
等等,他披风呢?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