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秦厉仔细端详对方神色,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笑道:“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不过本帅很好奇,为何不见你半分生气?是因为你城府太深,还是担心我杀了你的旧主,不敢表露?”
秦厉朝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似是想去捏对方下巴。
却被早有防备的谢临川一把钳住手腕。
这话叫他怎么说?换作前世,他何止愤怒,还直接动手了呢。
结果也很明显,秦厉这个坏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背后的聂冬和一群亲卫更不是摆设。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在秦厉看来却是默认自己的猜测了。
他眯起双眼,不阴不阳地讽笑一声:“知道我最讨厌李雪泓什么地方吗?不是他无才无德却生来就是皇天贵胄。”
秦厉也不抽回自己的手,就那么被对方抓着,语气淡下去自顾自道:
“而是他明明落魄至此,已经给不了你任何好处,却还能得你如此追随,事事为他着想,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
李雪泓显然也误会颇深,望着他的目光微微泛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临川总觉得秦厉这话里透着一丝欣羡。
他忽而想起前世,秦厉曾自嘲自己一无所有,没有利用价值,后半截话却没有说尽,不知他“奢望”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在秦厉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只有有用或无用。
有用才配得,无用就该弃。
所以他临了时,闭目待死,并没有责怪和憎恨自己的“背叛”,是这样吗秦厉?
谢临川深深望着秦厉漆黑的双眼,突然升起一种想探究对方内心的兴趣。
他才刚刚升起这一丝念头,却听秦厉懒洋洋道:“你还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谢将军?”
谢临川:“……”一定是错觉。
他立刻松手,又道:“我会劝雪泓殿下三思,还请曜王手下留情。”
秦厉长眉微挑:“我可以手下留情,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话,与其跟着一个前途尽失的小白脸,不如做我秦厉的人,怎样?”
刚才被李雪泓打断的话题,又被他执着地绕了回来。
他身侧的秦咏义暗暗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临川蹙起眉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虽然早就领教过秦厉这高高在上、狂傲霸道的德行,觉得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掌控一切,并不代表自己接受得了。
谢临川斟酌着措辞:“我与雪泓殿下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并不喜欢男子,曜王何必强人所难?”
秦厉勾起嘴角:“若我偏要强你所难呢?这天下都是我抢来的。”
他目光如同把谢临川扒光一般来回扫了一圈,毫不掩饰眼底赤裸的欲望,仿佛对李雪泓那句“见色起意浮浪粗俗”的恶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喜欢男人是因为你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尝过就会喜欢了。”
谢临川眼神微妙:“……”
他喜不喜欢很难说,但秦厉到时候只怕不太喜欢。
李雪泓本已经冷静下来,听到这话怒火又猛地蹿上来:
“秦厉,你如此下作,有没有一点身为王者的气度?你要我写传位诏书,我写就是!”
“你若要杀就杀,别想拿我威胁临川!”
“哦,说的是。”秦厉眉眼冷厉,剑尖指着李雪泓心口,威胁道:“你不是求我手下留情吗?想他活命,就乖乖听话。”
听到这话,谢临川忽然有种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尘埃落定之感。
前世秦厉就是这么干的,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的自己极度愤怒。
他二十五岁的人生,有过家境落魄几乎辍学的窘境,也有过名校留学的风光。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被另一个男人践踏尊严、强取豪夺的荒谬时刻。
他不仅坚决拒绝,还违背了自己打人不打脸的原则,当着秦厉所有下属亲卫的面,给他来了个狠的,以至于秦厉的脸肿了好几天没法见人。
没想到他的激烈反抗,非但没有让秦厉一怒之下杀死他,反而越发激起了变态般的征服欲,将他囚禁在宫中,迫他屈服。
针锋相对,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背负着恨意报复任何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命运的分岔点,这次他或许可以尝试改写那个结局……
既然抗争会激起秦厉的征服欲,自己反其道而行,说不定秦厉只是图一时新鲜,或者身为帝王的尊严作祟,那股劲过了觉得没意思,就放了他呢。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内心激烈的思想斗争分毫没有表露在脸上。
久到秦厉已经开始不耐烦,谢临川忽然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天牢太冷,我要住你宫里。”
谢临川此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秦厉:“……?”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僵,差点割破李雪泓的外衣,随即陷入沉默,颇为诧异和疑惑地盯着谢临川。
他虽然嘴上这么要挟,但是压根没觉得谢临川能答应下来,只不过想看看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哪知道谢临川居然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秦咏义诧异之际,看谢临川的眼神又流露出几分玩味。
人人都说景国赤霄将军忠勇无双,如今竟然肯屈服于灭国之敌?
到底他是因为对李雪泓情深义重,为救他甘愿受辱,还是贪生怕死不惜出卖尊严呢?
聂冬皱起眉头,总觉得谢临川不像这种人,他走上前冲秦厉压低声音道:“元帅,小心有诈。”
他一脸忧心忡忡,大约怕谢临川是卧薪尝胆,委曲求全换来绝地刺杀之流。
秦厉冷冷瞥聂冬一眼,他又不傻,谢临川能答应得这么干脆,若非虚与委蛇,难不成是喜欢自己吗?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坚决的反抗固然忠勇可嘉,但也无益于大局,只会显得愚忠,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
不管谢临川是什么目的,反正他都逃不开自己的掌心。
猎物越聪明,征服的过程才越有趣。
想到这里,秦厉意味深长地注视谢临川,颔首道:“可以。”
说罢,便让人将他带走。
“临川!不要糊涂,不要为了我做傻事!”短暂惊愕后,李雪泓浑身战栗几乎站立不住,惨白的脸又被怒色染红。
谢临川临走前最后看他一眼:“殿下,日后自己多保重。”
这辈子没有自己这个复仇者盟友,或许李雪泓可以安分当他的顺王活下去。
一张空白圣旨送到李雪泓面前。
“写吧,雪泓太子。哦,是顺王殿下。”秦厉笑了笑,目光动了动,忽然道:“本帅方才说错了,你的命还是有点用的。”
李雪泓瞪视秦厉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眼看谢临川的背影消失,却再没有回头看自己,李雪泓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咬着嘴唇颤抖着提起了笔……
※※※
时值冬末,春寒料峭,万物凋敝中又有几株垂柳静待抽芽。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头顶的白金色阳光刺目得叫谢临川几乎睁不开眼。
他伸出手细细感知这些许温暖和自由的味道,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将来的路已然改变。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这一次,他不会再是前世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今生一切都要牢牢握在他自己的掌心,不论是秦厉,李雪泓,亦或者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谢:只是呼吸
秦:欲拒还迎!
第7章
谢临川被关在牢中这几日,京城的动乱已然平息。
景国最后一任继任者李雪泓被俘,亲自写传位诏书臣服于秦厉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场改朝换代的戏码决出了赢家。
除了零散的残兵和负隅顽抗的顽固旧臣,该杀的杀、该俘的俘,皇城已完全落入秦厉掌控。
秦厉手底下的将领士卒多是寒微出身的粗人,匪气重,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掌兵赏罚分明,惩处极严,敢有在城内劫掠奸丨淫者很快被军法处置。
城内已有胆大的商贩悄然开门恢复营生。
那些因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开门献城,稀里糊涂被俘的朝廷官员们,眼看李雪泓都选择投降,皆松了口气,纷纷跟着递上降表。
不是没有想为大景殉节的忠臣义士,奈何深冬水太凉,还是自家被窝舒服。
※※※
有了李雪泓的配合,秦厉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恢弘开阔的中庭广场上,列阵士兵全身披甲手持长枪,高耸的黑金色旗帜肃穆飘扬。
文武两班朝臣自中正大殿左右鱼贯而入,脸上神色大多肃然恭敬,细看又格外不同。
有资格站在大殿前排的,都是随秦厉起兵的心腹文臣武将,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喜悦。
右侧上首之人是秦厉麾下第一大将聂冬,以及他的结义兄弟秦咏义,这两人谢临川早已见过。
他们对面的文官之首,是追随秦厉最久的军师言玉,身材瘦削面容白皙,留一缕美须,近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儒雅成熟,气质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