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谢临川心中微动,视线正好跟秦厉撞在一起,对方带着面罩看不清表情,只依稀看见眼尾挑起一线细纹。
只是眼下可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他翻下马背,上前道:“多谢陛下恩典,陛下既然赐臣枢密使一职,臣还有一个提议,请陛下恩准。”
秦厉讶然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谢临川嘴角微微勾起,眼底迸发出一丝凌厉锋芒,指着五花大绑的徐峰道:“此人乃是祁山城守将,他既带了两千兵马过来袭营,城中留守兵力定然不足一千。”
“而且今夜尚未过去,祁山城中必定还不知徐峰惨败被俘,何不趁敌不备,伪装成他的袭营人马,诈开城门,打个措手不及。”
“请陛下拨给臣一千兵马,臣愿替陛下兵不血刃拿下祁山城!”
秦厉听得心中一动,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一圈,仍有几分犹豫:“你要亲自去?”
聂冬同样上前赞同道:“末将也认为谢大人的提议甚好,机不可失,再等下去,到天亮祁山城肯定察觉异状,祁山城对面的房州城遥遥相望,随时可以派人去支援,到时候就晚了。”
谢临川抬头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相信我吗?”
秦厉沉默片刻,目光不断闪烁,始终没有答应。
谢临川有些失望,就在他准备改口让秦厉派别人时,似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秦厉沉着眼,终是点了点头:“让聂冬在铁甲卫中点两千精锐给你。”
谢临川一愣,竟然给了他两千,而且还是秦厉直属的贴身亲卫队。
聂冬犹豫着皱眉道:“陛下,铁甲卫我们一共只带来三千人,只留一千护卫陛下,恐怕……”
秦厉抬手打断他,压低眉骨,盯着谢临川沉声道:“记住,必须速去速回,倘若你天亮还没回来,朕就亲自攻城。”
众将领大惊失色:“陛下!”
谢临川点漆般的双眸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短促有力吐出一个“好”字。
他转头看向被俘的敌将徐峰,道:“你听见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说服陛下给你一条生路,想必你也认得我,陛下宽宏大量,只要甘愿投诚的降臣,陛下向来厚待。”
徐峰盯着谢临川看了一会,目光又转向高头大马背上的秦厉,嘶哑道:“谢将军,末将当然认得。没想到曾经赫赫有名的赤霄将军,如今也成了新朝廷的重臣,真是世事难料,看来曜帝陛下笼络人心的手段,确有一套。”
谢临川心中暗道,这套只怕不适合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谢临川淡淡道:“人人皆知,陛下宽容大量,一诺千金,陛下没有杀过一个降臣,顺王殿下如今还安稳地呆在京城的顺王府享清福,不就是明证。”
秦厉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爽地抖了抖耳朵,冷声道:“徐峰,你没资格在朕面前讲条件,要么投降,要么现在就死!”
“若你能在今夜立功,朕可以赦免你的死罪,君无戏言,即便没有你,随便在俘虏中找一个,都一样。”
徐峰脑海中一阵激烈交锋,兵马也没了,人也被活捉了,他还能如何呢?
最后还是抵不过求生的本能,一股气顿时一泻千里,他叹口气无奈点了点头:“全凭陛下和谢大人吩咐。”
片刻后,聂冬已经点齐人马,谢临川命所有铁甲卫换上敌军衣甲,收缴敌兵旗号,带着徐峰,一行两千人马趁着残夜赶路,快速奔袭向祁山城而去。
※※※
这条道是进入蜀中路最近的一条官道,左右各有连绵大山。
祁山城和对面的房州城,就于大道两边分别依山而建,成掎角之势遥遥相对,战时扼守要道,可以相互支援。
若是大军正常进攻,非损失数倍兵力不可攻下。
谢临川率领秦厉的铁甲卫,悄无声息抵至那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之下时,黎明尚未到来。
城内寂寥无声,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秦厉拨给了他两千兵马,谢临川特地让其中五百人等在半山麓,依照信号接应,自己只领着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往城门行进。
毕竟徐峰也只带了两千人袭营,不光获得“大胜”,还全须全尾地回来,实在说不过去。
远远的,谢临川命人亮出徐峰的旗号,跟他的马一前一后行至城门下。
城头的守军看见旗号,又认出自家守将,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但依然尽职尽责派值守的亲兵从吊篮下来,盘查身份。
谢临川紧紧跟随着徐峰,衣袖里一柄匕首抵住他后腰,被披风遮挡着,黑夜里什么也瞧不出。
徐峰咬着牙,努力忽略掉背后的尖锐匕首,耐着性子跟守备对答今日暗号。
“徐将军,莫不是胜了?”
徐峰冷哼一声:“废话!不光胜了,还活捉了一员大将呢!把人抬上来!”
说着,他背后几个低着头带着面罩的亲兵,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抬过来,正是被死死捆住的秦宁。
他嘴巴也被堵上,半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吭哧吭哧瞪着眼睛呜呜叫,这挣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一看就是真吃了大苦头,并非做戏。
那亲兵见果然是敌军麾下将领,顿时一乐:“将军厉害!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不疑有他,立刻回报城头守将,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就在谢临川跟着徐峰带着身后的大队人马,顺着吊桥进入城内之时,惊变横生——
徐峰在进入城内以后,眼看前方就是前来接应的自家亲兵,突然猛地推了一把谢临川,整个人就地一滚,嘴里大喊:“敌袭!快关城门!”
只要进入了自家领地,谁还会受敌人威胁?
徐峰嘴角泛起冷笑,要怪就怪谢临川太天真,秦厉手底下那么多大将,哪有他区区一个前锋营将领混的份?
没见那个叫秦宁的倒霉蛋,不过是多报几个军功、吃个空饷、占几亩田就要把追随多年的老功臣杀头?
跟着秦厉哪有油水捞!
徐峰一声爆喝,周围守军同时一惊。
谢临川面上却毫无半点计谋被破坏的慌乱之色,只冷笑着眯起双眼,从马背上从容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密封罐子。
毫不犹豫用火折子点燃,朝着连滚带爬的徐峰掷了过去!
哪有土著敌人都率先使出了火药这一招,他这个现代穿越来的反而还不会用的道理?
自从上次遇袭,他就命人准备了不少火药,他罐子里的火药纯度,可比上次那几个喇嘛手里的高多了。
“砰——”
爆炸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烟花,巨大的震响,震得周围所有守军陷入了短暂的懵逼和惊骇。
借着这个无比明显的信号,他身后的铁甲卫瞬间抽刀出鞘,撕破假象,拔刀直冲城内。
先是斩杀城门守军、控制吊桥绞盘,紧跟着不断向前方赶来的守军掷出黑色火药罐。
由于罐子的密封性不佳,这种火药危险有限,顶多只能在五米范围内伤人,但四处开花的巨大爆炸声响,依然震得祁山城抖了三抖,马匹嘶鸣声不断。
徐峰被当场炸成了两截,血肉模糊的脸上凝固着不可置信地惊愕。
赶来救他的亲卫骇然无比,眼看城门已经完全被谢临川的人马控制,停留在山麓的五百人也在此时赶来支援。
仅仅只有一千人不到的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是对手,反抗之心稍微提起一点就被强势碾平。
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竟就这样几乎兵不血刃被落入囊中。
等到对面山头的房州城发觉祁山城的烽火,心急火燎派来支援的军队匆匆赶至城下,城头已然换上大曜军的旗号,城门紧闭、箭如雨下。
援军来迟一步错失良机,见攻城无望,只能望着紧闭的城门恨恨咬牙,僵持片刻后无奈鸣金撤兵,灰溜溜退去。
※※※
大曜军营。
谢临川命人放出得手的讯号烟火,让一千铁甲卫暂留祁山城驻守,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赶回。
等他回到自家营地,天光早已大亮,朦胧的晨光穿透晨雾,洒落在军帐上。
谢临川脱掉染了血的厚重盔甲,刚一进入秦厉的军帐,就看见对方全副武装坐在矮桌后的蒲团上,眉眼沉凝,轻轻擦拭着那柄龙首宝剑。
森寒的剑身浸透着饱饮过鲜血的幽红色。
听见声响,秦厉骤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眸中深暗的戾色终于缓缓褪去,凝肃的眉宇渐渐松开。
他立刻放下龙首剑,大步流星朝谢临川走来,随手抽走他手里染着血色的头盔扔到一边,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怼上来叼住嘴唇就是一口。
“你回来晚了!”
谢临川沿着他冰冷的盔甲,从下摆里探进去。
“陛下这是在担心我回不来,还是……”谢临川微微一笑,贴着他耳畔低沉沉地问,“担心我就此一去不回?”
第55章
闻言, 秦厉眼皮子顿时一跳,剑眉倒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朕才不担心这个, 拨给你的铁甲军都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直属亲卫,能战善战,以一当十, 对朕忠心耿耿,他们都在京城安家落户, 绝不可能背叛朕。”
谢临川挑眉:“陛下这话说的, 好像我就会背叛陛下似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 哼笑一声:“你?把以下犯上当家常便饭的家伙, 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说着, 他便把谢临川熟门熟路揉面团儿的手捉出来。
他捏着谢临川的下巴抬起来, 左看右看:“你但凡敢有半点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者敢半途逃跑, 立马给你五花大绑逮回来。”
谢临川上下打量秦厉身上完备的铠甲, 正是昨晚那一套,轻笑道:“陛下的甲胄是整个晚上都没脱下来吧, 该不会从我走了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我?”
秦厉挑起眼尾,双手抱臂,懒洋洋道:“祁山城地理位置如此重要, 朕自然是在等捷报。”
“等捷报?”谢临川绕到桌子旁捡起秦厉的龙首宝剑, 剑身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我还以为陛下左右等不到我回来,担心得不得了,要提着剑来救我呢。”
秦厉笑起来:“救你?祁山城的守将要是把你这满肚坏水的闷骚狐狸逮住了, 那朕可要对李风浩刮目相看了。”
谢临川:“哦?陛下如此放心我,却彻夜没合眼没去休息?”
秦厉没好气道:“昨夜这么大的事谁睡得着?”自打把谢临川抢进宫里,他还没让他跑这么远过呢。
“哦。”谢临川淡定点头,“陛下想我想得睡不着。”
秦厉咬牙:“……”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
谢临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所谓近墨者黑,都是跟陛下待久了,自然跟陛下多学了几分。”
秦厉脸色一黑:“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在拐着弯骂朕呢?”
谢临川想了想,换了个词:“那近朱者赤。”
秦厉嘴角抽搐:“有什么区别!”
秦厉倾身,凑到他侧颈动了动鼻尖,轻嗅,果不其然闻到一股血腥味,立刻皱起眉头:“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谢临川道:“陛下放心,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