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起一阵阵嘶鸣,周围骤然绷紧神经的羽林卫迅速上前护住马车。
秦厉猛地推开车门,却见前方武库所在的方向,升腾起一片火光和灰蒙蒙的烟雾。
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又无端恍惚一下,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串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武库曾经已然爆炸过一次。
他眼前好似看见数不清的刺客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杀入皇宫内苑,与措手不及的羽林卫厮杀,武库和宫门的爆炸裹着冲天火光,在同样的黑夜下烈烈燃烧。
那火光中,他竟依稀看见李雪泓和另外一个仿佛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谁?
“秦厉,是不是很奇怪我的人马从哪里进来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李雪泓扭曲的声音。
“就在你眼皮底下的密道里,我和临川就在那里商议如何对付你……”
“我早就把这条密道告诉了他,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秦厉,你真可怜……”
秦厉倏然按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头疼欲裂。
李三宝慌忙扶住他:“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回宫吧?”
秦厉恍然醒过神,紧闭一下双目再度睁开,眼前是李三宝的脸,远处是喧嚣中的武库。
一切莫名的幻象都褪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仅仅是一场错觉。
秦厉紧皱着眉头,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谢临川不是说密道的事只是他偷听来的吗?
看守武库的禁军见了皇帝的御驾,急急忙忙上前:“陛下,方才似乎是武库的墙面突然炸裂,谢大人正在组织救火,目前火势已经控制,暂无人员损伤。”
秦厉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他沉着脸,突然看向聂冬:“宫中那条前朝的密道可有发生异常?”
聂冬一愣,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在此时提及密道的事,但依然肃容回禀道:“还请陛下放心,那条密道已经封死了,末将亲自查验过,没有异状。”
听到聂冬明确的回答,秦厉勉强舒展眉宇,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果然只是他的幻觉。
自从上回失去神智恢复以后,就时常神思不宁,莫非就是太医口中的遗症?还是最近太累了?
秦厉按着太阳穴甩了甩头,按捺下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径自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往武库走去。
“陛下,小心危险。”李三宝连忙嘱咐其他人帮忙救火,自己紧跟在秦厉身侧。
把守在武库外的禁军见秦厉到来,立刻打开大门。
“发生什么事?谢临川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只见里面的侍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
烈烈火光之下,谢临川修长的剪影自背光里朝他快步走来,渐渐显出一身剪裁合体的湛蓝官服:“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秦厉看见他自火光而来的身影,愣了愣,不由捏了捏眉心,把最后一点似曾相识的画面甩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有受伤吧?”
谢临川上前,撩开秦厉额发,摸到一手细汗,轻轻替他拭去:“陛下可是担心了?我没事,陛下放心,火势不大,马上就可以扑灭了。”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依然难看,却没有再多问,只缓缓点头:“那就好。”
谢临川见他唇上血色似在衰退,微微蹙眉:“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夜转凉,外面风寒露重,还是赶紧回宫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他从李三宝手中取过狐裘披风,正要为秦厉披上,却被他按住,披在了谢临川肩头。
秦厉慢慢替他系好系带,眉眼微动:“朕可不像某人那般怕冷。”
谢临川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对方右手上的伤痕,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陛下!”
梅若光带着武库一众吏员怒气冲冲快步走来,指着谢临川道:“陛下,谢大人无故扣押我等,日日派人监视,形同拘禁,连续三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更是失职,火药保管不当,造成武库爆炸走水,库中储备的都是重要军需,哪里经得起损失?”
“谢大人滥用职权在先,渎职在后,陛下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姑息包庇不成?若不处置,不光微臣不服,兵部和武库所有官吏都不服!”
秦厉皱起眉头,眼神黑沉,压着眉骨扫过众人的面庞,在梅若光铁青的脸上略一停留。
后者被他深沉的眸子一扫,心里打了个突,本想脱口而出的告上御史台和当众参奏,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厉不动声色看向谢临川,缓缓开口:“梅尚书参你滥用职权和渎职,你可有言辩解?”
谢临川不疾不徐道:“启禀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梅若光露出错愕之色,他双掌轻拍:“把人都带上来。”
片刻,亲卫押着几个小吏跪在众人面前,后面抬来好几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满装着掌冶署的铸铜。
看到铸铜箱子的瞬间,梅若光脸上的怒容陡然转惊,指尖捏紧袖袍,面色发白。
秦厉挑眉:“这是?”
谢临川慢条斯理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白日清点武库,命人把火药从原来储存的库房转移到东侧,夜里果然发现有人试图制造意外,却不慎一同炸塌了东侧掌冶署的院墙,臣派人去掌冶署的库房查看。”
“想不到这一查,正好查出库房的铸铜有问题,有吏员半夜偷偷往外运送掌冶署的铸铜,被捉了个现成。”
想不到?正好?梅若光哪里还不明白,分明就是谢临川故意的!
把他拘在武库,不给他反应和传递消息的机会,什么清查军资,都是摆在台面上吸引他人注意的幌子,原来真正的目标是掌冶署。
被捉到的几名小吏还在试图喊冤:“陛下,这些只是日常火耗,按照惯例处置罢了……库房里的铸铜并没有少啊!”
“火耗?”谢临川冲身后的亲兵狄勇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将掌冶署库房中抬出来的箱子一起打开。
狄勇从其中挑出几块铜锭在手里掂了掂,将准备的称抬上来,当众称重,众人一看结果,重量竟有明显不对。
“陛下请看,库房里的铸铜掺有少量驳杂的劣铜,有的上面竟然已经起了铜绿。而这些‘火耗’,则是色泽光亮的优质赤铜。”
秦厉手指刮过带有铜绿的铸铜,脸色一黑,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掌冶署有小吏偷偷在铸铜上动歪脑筋,以次充好,私运铸铜牟利!
难怪上次谢临川命工匠打造的克敌弩会突然断裂,并非工匠把部件打磨得太薄,原来是用到了掺了劣铜的铜料。
谢临川使了个眼色,狄勇继续道:“谢大人命我等严密监视掌冶署,发觉掌冶署有人监守自盗,将这些铜火耗偷运,送到城外的货船上。”
“属下一连打探三日,才摸索到铸铜流向了几间打铁坊,表面只做些打铁生意,实则隐秘地藏有一座私铸坊,背后的主人名叫赵常新,他的叔父正是梅尚书家的管事。”
“梅尚书,看不出你还有此等生意头脑?做个兵部尚书真是委屈你了。”
秦厉沉淡的视线移到梅若光脸上,声音不见如何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梅若光几乎直不起腰。
梅若光噗通一下跪下去,脸色惨白:“陛下!此事臣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啊!请陛下明察!”
秦厉摆了摆手,冷声道:“梅若光纵容下属监守自盗,贪墨军需,剥去官服官帽,和其他同党一同押入天牢候审。”
处置完梅若光的案子,秦厉瞥了谢临川一眼,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谢临川见他眼中的疲色,摸了摸他的手背,指尖罕见地传来一丝凉意,他微微蹙眉:“外面天冷,回宫吧。”
※※※
翌日,天牢。
梅若光的监守自盗贪墨案震动朝野,京城府尹、刑部和廷尉府定于三日后对梅若光进行会审。
自从谢临川从廷尉府调职,新的廷尉则由曾经在刑部任职,又有御史台经验的裴宣出任。
再度踏足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狱,谢临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两只手揣在袖中,看着牢房中身着单衣,头发凌乱的梅若光。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碟饭菜,普普通通的牢饭,并不因他曾经做过尚书而有任何优待。
梅若光面颊凹陷,不过一夜未见,却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一边吃着饭菜,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谢临川,嘴角动了动,嘲弄道:“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武库放火,分明是你为了有个由头查掌冶署,把祸水往我身上引,故意制造事端,谢大人如今身居高位,靠着新帝的宠信公报私仇,就不怕他日引来陛下猜忌吗?”
谢临川缓缓道:“梅大人在兵部干这监守自盗的勾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拿所谓的铜火耗私自去铸铜币,以谋取暴利,难道不是事实吗?什么由头重要吗?”
梅若光随手夹了一口菜吃进嘴里,冷哼道:“我什么都不知情,家中管事背着我干下的勾当,我至多只是对下属失察,御下不严,无论谁来审问,我回答都是一样。所谓刑不上大夫,谢大人莫非还想对我用刑不成?”
谢临川不疾不徐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道:“梅大人别忘了,上次顺王给我的那份百官秘录,乃是由我呈给陛下的,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事先抄录一份吗?”
“你的这些勾当,上面都记着呢,否则我怎会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若还要死鸭子嘴硬,别说你的性命,你府上全家都性命难保。”
梅若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道:“上次陛下亲口承诺既往不咎!”
“那是自然。”谢临川点点头,“陛下当然会既往不咎,可你也没收手啊,更何况,承诺的是陛下,又不是我。”
梅若光眼底布满血丝,喉咙里吭哧喘几声粗气:“你想怎样?”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面色冷然:“你胆子这么大,上次陛下严令以后还敢干这些勾当,我看,不止你一个人主谋吧?肯定还有人跟你合伙,对不对?告诉我,你的同谋还有谁?”
前世李雪泓口中那个“忠臣”,究竟是不是梅若光呢?
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前朝老臣,李雪泓造反成功,若是有他的帮忙,倒是说得通。
梅若光明显犹豫了一下,就在谢临川准备继续威逼利诱时,梅若光突然捂住肚子,喉咙嗬嗬嘶声,渐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谢临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去抠他的喉咙:“吐出来!快告诉我是谁!”
可惜迟了,他吃进去的份量不小,梅若光眼瞳涣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转眼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谢临川瞥见那饭菜,心中顿时一凛,没想梅若光还没等到三衙会审,才过一晚上竟被人毒死了。
他放下尸首,起身离开牢房着人处置,不料刚走出房门两步,就迎头撞上了秦厉和秦咏义还有言玉等人。
看见牢房中已然气绝的梅若光,几人面上浮现出同样的错愕。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言玉上前试探一下梅若光的鼻息,擦过他的嘴角血迹闻了闻,暗暗瞥一眼谢临川,道:“陛下,梅若光中毒死了。”
秦厉目光微沉,没有说话,秦咏义看了看谢临川,不咸不淡地道:“众所周知,谢大人跟梅若光有旧怨,其实等到三日后三衙会审,他也难逃抄家问斩,谢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
谢临川目光锐利,平静道:“秦大人莫非是在暗示我给梅若光下毒不成?”
“这话我可没说。”秦咏义摇头道,“只不过但凡跟谢大人有仇怨的,总是死的不明不白,上回死了一个杨穹,这回又是梅若光,实在很难不让人多心。”
谢临川挑眉:“正如阁下所言,我又何必专程来杀一个必死之人,惹得自己一身腥。我今日前来,正是想问问梅若光是不是还有同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灭口。”
秦咏义看他一眼,叹口气道:“谢大人为梅若光精心设了这么一个局,他死了固然是罪不可赦,听闻昨夜武库爆炸走水,可惜了武库那么多军资,就算谢大人想要报仇,也不应该让武库承担损失啊。”
他身后的聂冬这时却轻咳一声,瓮声瓮气地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第一日就告知了末将,将武库的大部分军资暂时转移了,被波及到只有空箱子。”
秦咏义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够了。此事谢临川有功无过,不必再提。”秦厉警告般看了一眼秦咏义,后者自知失言,当即退后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