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第60章
“……谢临川!”秦厉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起, 内殿安静得如同坟地,只有外面狂乱的风雨拍打着枯枝和檐壁,如同刀剑在厮杀。
侍候在外的李三宝匆忙推开门, 一脸惊喜:“陛下,您醒啦!您方才梦魇昏睡不醒,可吓死我们了!”
梦魇?
秦厉脑海中像有柄匕首在翻搅, 头疼得无以复加,到底哪边才是梦?
他喉咙干哑, 舌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面沉如水:“谢临川呢?”
李三宝犹豫一瞬才道:“谢大人嘱咐我们好好照顾陛下, 他……方才宫门守卫来报, 说谢大人骑快马出宫了。”
秦厉心中一紧, 方才梦魇里那种不断下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上来。
“他出宫去了哪里!”
李三宝嘴里发苦:“这……奴婢不知啊。”
秦厉披上外衣, 抓过不离身的龙首宝剑, 面上沉冷如霜, 大步往外走, 李三宝撑开一柄大伞慌忙快步跟上。
刚走出殿门,却见秦咏义冒雨带着一队侍卫匆忙赶到, 见到秦厉立刻行礼,急切道:“陛下,臣收到消息,有形迹不明之人在顺王府外伺机而动, 另外……”
他话语一顿, 抬头小心看着秦厉黑沉的眼瞳, 压低声音道:“还有谢大人带着亲卫去了顺王府,他的副将狄勇带着他的令牌,将北城门附近的巡城司禁军调开, 恐怕……”
“恐怕什么?”秦厉右手缓缓扶上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龙首,口吻反常的平静。
“恐怕他要带着李雪泓逃跑?”他倏尔笑了,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戾气一闪而逝,仿佛藏着即将出鞘的利刃。
秦咏义立刻低下头去:“陛下,臣立刻派人前去捉拿,必定不放过一个乱党!”
“不。”秦厉瞥他一眼,“朕亲自去。”
※※※
阴云之中电闪雷鸣。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马车顶,快速滚动的车轮碾过坑洼的水坑溅起泥水。
李雪泓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将匕首牢牢握在掌心,不敢跟谢临川同处一个封闭空间。
两队亲卫骑马随护在两侧,谢临川披一身蓑衣,坐在马车外驾车,他一手执马鞭,一手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面容,也遮住了眼底沉冷的阴霾。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离奇的诡事,李雪泓竟然能像他一样恢复上辈子的记忆,那还会有其他人吗?秦厉呢?
不对,秦厉肯定没有记忆,否则早就把自己和李雪泓还有其他背叛他的叛徒给杀了,怎能留到今天。
李雪泓既然有了记忆,说明他上辈子应该是死了,而秦厉没有,或许他在自己死后活下来了?
谢临川心里胡乱思索着,回头瞥一眼紧闭的马车门,心道,李雪泓这个祸害知道太多秘密,绝对不能放他活着离开,但是拿到解药前又不能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刮过耳畔,雨水打着谢临川身上的蓑衣,冷雨夹着寒意钻入缝隙之中,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狄勇骑着快马忽然返回他马车旁,沉声道:“将军,前面有禁军挡住了城门!”
谢临川脸色微变,勒住缰绳,眯了眯眼,前方一片黑洞洞的雨幕,依稀只能看见重重的人影和零星的火光。
“不是让你去把北城门的禁军调开了吗?”
秦厉在寝宫里昏睡,会是谁?言玉、秦咏义,还是……莫非秦厉这个节骨眼醒了?
不消片刻,前方的人影和火光越来越近,谢临川驾着马车停下,跳下马车,从狄勇手里接过佩剑。
借着一瞬间闪电的光亮,雨幕之中,一辆漆黑的马车映入视野。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他身后两侧的羽林卫快步包围过来。
谢临川的亲卫紧张地挡在他身前,下意识握住腰间长刀,谢临川按住狄勇的肩头,沉声让他们退开。
他上前两步,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影。
宽大的雨伞下,秦厉一身赤金绲边的玄色龙袍,在呼啸的风雨中扬起袖摆,来不及束起的银发在黑夜里尤其醒目。
秦厉身后的羽林卫在秦咏义的示意下缓缓上前,秦厉却猛地一挥剑:“都给朕退开!滚远些!”
“陛下!”秦咏义咬牙,被秦厉冰冷的眼神一扫,只好咬牙退下。
周围的羽林卫退远,秦厉从雨伞下走出来,任由雨水淋湿了头发。
隔着雨帘,秦厉沉默地盯着谢临川,幽邃深沉的眼神,很难说是失望,怨恨抑或是悲伤,他固执地不肯眨眼,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谢临川呼吸一滞,这样复杂得几乎能把人灼伤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
“秦厉,我——”
吱嘎一声,马车门打开,李雪泓脸色阴沉地紧握着匕首,向谢临川背后躲去:“临川,你答应过放我出城的!”
“为什么?”秦厉缓缓上前一步,那脚步极为沉重,仿佛脚腕上还戴着牢房里的镣铐,每一步都磨得脚腕皮开肉绽。
他声音很沉,在雨中几乎听不清,也不知在问谁。
手里紧紧握着佩剑剑柄,一点点抽剑出鞘,带着血色的剑身在雪亮的闪电下泛着寒意,照亮了他暗红狠戾的双瞳。
这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为什么要背叛朕?”
看到那柄宝剑指向自己,饱饮了鲜血的剑尖锋芒利得刺眼。
谢临川心脏猛然紧缩,宛如那把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匕首抵上了胸膛。
谢临川压低眉骨,沉声冲他急切道:“我没有!秦厉!”
秦厉眸色凌厉,手臂一挥,毫无征兆一剑朝他身后的李雪泓刺过去——
铿锵金戈之声瞬间撞在一起,秦厉的剑被谢临川堪堪隔开,撞得歪斜三分。
秦厉哈地一声冷笑:“你还敢说没有背叛朕?”
“等等!”谢临川握着剑平复着胸膛急促的喘息,拧眉快速道:“现在还不能杀他,还没拿到解药解你的毒!”
秦厉鼻腔里溢出浑浊的鼻息,嘲弄和惨淡同时浮上眼眸:“你嘴里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谢临川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秦厉!你相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中了毒,解药在李雪泓手里!”
他示意狄勇看住李雪泓,独自面对愤怒猜忌到极点的秦厉。
自重生以来,谢临川自问无论遇到何事,都将局面尽可能牢牢控在掌中,从没如此无措焦急过。
仿佛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控制之外发生了,未知的失控,前所未有的焦灼。
秦厉深深望着谢临川的眼睛:“相信你?多少次了,你为了保他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你说密道是你偷听的,分明是你们在里面商议如何逃跑吧?”
“你在祭天大典上替朕挡的那一箭也是你设计好的,为了博取朕的信任,重获权力,对不对?”
谢临川瞳孔一颤,嘴唇翕动,竟然无言以对。
秦厉怎会知道……他听见了?
秦厉眼底被雨水浸透,流露出难以忍受的失望,缓缓蹙起眉心,竭力压抑着起伏的呼吸:“你怎么不狡辩了?”
“你哄骗我那么多次,以前好歹还会编一个理由敷衍搪塞,现在连个借口都不愿意编来骗我了?”
每一次猜忌,每一次失言,甚至梦中的呓语,处处都是谎言。
他复又抬剑,豆大的雨滴坠落于剑尖,被斩成两瓣滑落。
谢临川看着秦厉布满血丝的眼瞳,仿佛此刻被一剑捅穿心脏的人是秦厉,他的眼神摇摇欲坠,伤心欲绝。
与那目光相触,心脏像被紧紧捏住,谢临川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口难言,只余下浓重的悔意涌上心头。
曾经撒下的每一个谎言,都成了抵住心脏的锥子。
他眉宇紧锁,呼吸沉重,口吻是竭尽全力的恳切:“秦厉,我……我不会再骗你了,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秦厉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在眼底爆发:“他们都说你有异心,我始终不肯相信,我明知道你在骗我,还是总想着相信你,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还在自欺欺人!”
“现在报应来了,你果真背叛了我,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杀死!”
他颤抖的剑身贴上谢临川僵冷的脸颊,被雨淋透后一片冰冷,仿佛代替指尖在抚摸他的脸。
谢临川一动不动僵立原地,脸颊湿冷,彻骨的寒意从剑尖传来,蔓延向四肢百骸,最后倒灌向他的心腔。
好似一场迟来的报复。
秦厉眼神宛如困兽,下一刻就要疯狂扑上来撕咬叛徒咽喉。
他握剑的手向来沉稳,砍杀敌人毫不留情,这时却连带着手臂都在颤抖。
但他终究没有狠下心肠刺下那一剑。
秦厉眼眶赤红发暗,喉间哽了一团热气,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眶,蓄在眼中又变得滚烫咸涩。
他必须竭力抬高头颅,才能不让它狼狈地滚落。
剑颓然滑下时,他终于气息颤抖出声:“谢临川……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的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我就像天底下最愚痴的疯子!到现在还是爱着你,不舍得杀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瞠大双眼,瞳孔动容震颤:“秦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耳畔风雨声在呼啸来去,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物什猝不及防贯穿,酸胀得发痛。
秦厉如此沉重地爱着他,从前世到今生,直至此刻,依然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秦厉那柄饱饮了敌人鲜血的佩剑,没有刺入他的心口,却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腔。
“每次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都说你想要离宫……”秦厉固执地盯着他,梦魇的画面不断在眼前纠缠,撕扯着他的脑海。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强迫和羞辱是吗?”他缓慢眨动眼睛,扯开唇角,艰难开口,“那我……”
成全你。
这句话极轻,不比一朵蒲公英更有分量,最后那三个字却宛若千斤之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难以出口。
谢临川听在耳中,一瞬间仿佛盖过了漫天电闪雷鸣。
漫涌上来的心绪填满了每一寸记忆的空洞,他忽然觉得从前在意的许多事都不再重要。
爱也好,恨也罢,他们注定世世纠缠。
“秦厉……”谢临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朝秦厉伸出手——
“陛下小心!”不远处的秦咏义看见这一幕,却愤然抢过弓箭手的长弓,一箭朝谢临川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