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睡椒
谢万凝的这股执念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
颜清淮不敢张口问了，于是他只是目光中带着希冀，充满期待地看着谢万凝。寄希望于谢万凝能够解答他这个疑问。
谢万凝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将声音压低轻声道：“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颜清淮看向谢万凝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的同情，他此时是真的有些同情谢万凝。毕竟在鬼界之中等一个根本不会等到的人，并以此为执念，渡过了在鬼界深渊中的一年又一年。
谢天澜适时道：“其实你可以去见他。”
谢万凝抬起目光看向他，但谢天澜却并不继续说话了，目光停留在颜清淮身上。便是现如今意识混沌的谢万凝也能够看懂他的意图，于是谢万凝抬手便把颜清淮丢向了谢天澜。
被谢天澜稳稳地接入怀中后，颜清淮终于道：“其实我自己也可以过来。”
不要把他当作随便一个东西一样丢来丢去！
谢天澜搂着颜清淮的手臂要比先前更紧了，他看着谢万凝继续道：“您应当是迟迟不愿意堕入鬼道才记忆出现了偏差。”
“这处的鬼界，乃是规则不完整的一小方世界，因此从未有过的鬼修能突破飞升境界。”
“您先前的修为便已经过渡劫期，当时便有散仙第一人之称。成鬼修之后，本身修为更是应当更有进阶……”
谢天澜言尽并未完全说透，而其他人也自然都能够明白他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颜清淮听了谢天澜的话也陷入了沉思，他大概明白了谢天澜的意思。人能求道成仙，鬼也自然可以，过往典籍中也早就有了记载。
既然如此，那谢万凝执守鬼界多年却迟迟未能飞升又是因为什么？
谢万凝缓声道：“鬼界，规则不全。”
若是规则不全，在鬼界之中自然是没有办法渡劫飞升。
颜清淮道：“那你为何不回修仙界？”
颜清淮原本只是好奇，真心求教，但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疑惑先惹得谢长夜剧烈反应。
谢长夜挑眉，银瞳中满是怒火：“不可！”
颜清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继续追着谢万凝问道：“这鬼界中也有鬼修逃到修仙界，以您的修为，应当也能做到。”
提及到逃入修仙界的鬼修，谢长夜神色微变。
谢天澜倒是回了颜清淮的话：“他离不开。他才是鬼城原本的主人。”
“他耗费几千年就是想摆脱鬼城，如今我替了他，或许他就能离开了。”
颜清淮原本只是好奇谢万凝，没想到这么仔仔细细一打听，就是还吃瓜到了自己身上。他有些慌了：“那你岂不是也离不开鬼界了？”
谢天澜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捏了捏，安慰了番后才冷笑道：“也未必。再晚些时候，或许鬼界与修仙界间的封印就破了。”
到那个时候，万鬼出界，修仙界的凡人聚集处想必又是一场灾难。鬼界中关着的，毕竟大多数是穷凶极恶早就失去理智的恶鬼。
张煜和听到了这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动但一字未发。
颜清淮恍然：“难怪感觉这鬼界中的灵气越来越浓郁。”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迟疑地移向了连吟岚和张煜和。
话说到此，情况已经相当明了。
要么想办法补鬼界规则，要么便是放任封印破碎。
但谢万凝在鬼界之中呆了这么久，记忆都混乱了，也没找到修补鬼界规则的方法。他们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得到？
意识到如今情况越来越偏离预料的谢长夜冷声道：“若是我将你斩杀于此……”
谢天澜似笑非笑道：“那鬼城中的鬼修没了管束，在突破封印进入修仙界后，便只会更加疯狂。”
谢长夜默然，到那个时候，他和九台仙门都会成了修仙界的罪人。也就是说，他不仅不能杀谢天澜，还要想着法帮这些鬼界修补鬼界规则。
谢万凝听完几人的对话，才道：“既然如此，我倒也有一法可试……”
他说罢，又沉默了许久，忽然看向了颜清淮。颜清淮意识到谢万凝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便有些紧张地回望了谢万凝一眼。
就这一眼，让谢万凝坚定了。
他眉心间吞吐着灵光，那灵光很快出来，成了一颗金光铲铲的珠子，紧接着便飘到了颜清淮的面前。
谢万凝道：“这是我对剑道的全部理解，日后便教给你了……虽然这责任让你承担太过沉重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你能将这东西与万生门一并传承下去。”
颜清淮看了看金色珠子，还未伸手便感觉到了谢长夜方向正在向他传来诸多怨念。当年谢长夜为了得到谢万凝剑法的传承，蹉跎谢天澜至今。
而现在谢万凝又把自己对剑道全部的理解都要传给他……可能前脚谢万凝离开了，后脚他就在谢天澜的看护下被谢长夜剁成肉屑。
这些姓谢的，真麻烦！
谢万凝话说完，指尖翻动，取出了一块沉重的玄黑铁块与一个的储物袋。
“这里存着我数道剑气，若是遇到危险，自会触发庇护你。”
谢万凝说这话时，眼中隐隐带着些深意，他似乎知道谢长夜的执念一般。
谢万凝又道：“你既然是他的传人，本来也该给你见面礼的。只是入鬼界前我便将修仙界的东西都留下了……这些鬼界之物，对你或你的道侣也有用处。”
这话一出，颜清淮那种早恋被长辈抓到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颜清淮接过后，郑重道：“前辈，我会将这些与万圣门门主留下的东西传下去的。”
颜清淮早就答应万生门一众前辈，日后要将万生门传承下去。正所谓债多不压身，只是把谢万凝的剑道传承同万生门一并传承下去罢了。
虽然谢万凝和其他人都未明说过，但颜清淮也隐隐猜测到，谢万凝同万生门门主的关系相当亲密。谢万凝这么多年执守下来都未能够同万生门门主再见一面，颜清淮便是想想也感觉遗憾。
谢万凝见到颜清淮同意，双眸中多了几分的暖意，他才又看向谢天澜：“你剑意纯粹，在剑道上的天赋不可估量。但入了鬼道，再执拗于剑道或许并不是正确的道路。我能感觉到，你应当是同我还存在一份因果，这些便是我当年在修仙界时拓印到的万种剑意。当年原本想要留在传承之界中……这也是还了这因果，不过还是再多考虑是否要坚守剑道为好。”
谢万凝这叮嘱后辈的语气让场面缓和了许多，竟然让旁边起起落落的渊鱼看着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这样的氛围却让谢长夜的脸黑了又黑，终于，谢长夜忍无可忍道：“够了吗？我说在剑尊遗迹中，怎么传承到的尽是些没用的东西，原来你还留了一手。”
“我在你跟前养了百年，你不肯收我为徒也罢，不承认我们这一支的血脉也罢。没成想，直到最后，你还一直提防着我。”
“当年你判定我在剑道上不会有太高的建树……可知，我又为了你这一句判词努力了多少年？”
“你苦等之人，若是心中真的有你，自然也早就想法子来接你了。又何必让你在鬼界苦受炼魂之苦？”
少年时所求之物，若是得不到，便会成为一生的执念。而这执念也会越来越深化，像是盘旋在心头上不断深深扎根的难以牵扯下刮砍下的攀缘植物。
谢长夜猜得到谢万凝到底为何会渡劫失败，也猜得到若是自己走到这一步，怕也是同样的下场。他曾放任心魔滋生，又在谢万凝“死后”挥剑斩心魔。但在收了谢天澜为徒之后，见到谢天澜剔透的道心和在剑道上的天赋，心魔又一次地萦绕上了他的心头。
而谢长夜最开始所求的，只不过是谢万凝的一句肯定罢了。
谢万凝看着他，原本都被他遗忘的记忆也渐渐复苏。谢长夜原本是他同胞兄弟的血脉，但因为也有北冥异族的血脉，这一支血脉在修仙界受尽了欺辱。等他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一支就之剩下谢长夜还活着。
他亲自养大了谢长夜，却并不知晓也不理解谢长夜的痛苦，他语气平淡道：“这只是我当时对你剑道天赋的判断，你的确很努力，但你的心思太杂了。”
又是这样一句话，谢长夜冷笑了声，最终再也没有说别的。
颜清淮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听完后，他总感觉自己的脖子凉凉的。他不会哪天就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身首异处吧？
谢天澜仿若没有听到谢万凝与谢长夜的对话，他在接过谢万凝给的点点星尘后便快速地在神识中感受了一番，然后才缓缓睁眼道：“既然是剑修，即便入了鬼道，那也未尝不可继续修炼剑道。”
谢万凝苦笑：“我曾经也的确是如此想的。”
至于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他早在怀疑剑道的时候就已经在背离剑道了。
颜清淮见这话题越来越沉重了，便打断了对话，好奇地问道：“前辈你要如何修补鬼界规则？可有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
谢万凝摇头：“并无需要帮助之处，只是有些地方我还想不明白。”
颜清淮真诚提议道：“不如说出来听听，虽然不一定能够帮得上忙，但兴许集思广益也总会有些作用。”
谢万凝这才道：“与其说这鬼界是规则不全，不如说这鬼界本身就没有规则……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也是，毕竟女娲补天也是从补缺漏开始。若是都没有天，这该从何补起。
颜清淮在进鬼界之前还以为修仙界的鬼界还像他原本世界中地府的设定一般，至少会有掌管轮回与惩处的神。
但这一处的鬼界，却只能算得上是一个鬼修的存储容器罢了。所有鬼修在鬼界中厮杀，而不论是鬼界之中还是从外界中总会有源源不断的鬼修补充进来。
这些新的鬼，要么成为怨灵，要么就进入鬼道，但无论是哪一条路，最后的去路都是被堵死的。
颜清淮心中升起了某些冲动，这种冲动催促着让他将原本只是在脑海中有些许好奇的话吐露出来。
他道：“若是让一个人补全规则，就算是以身合道或许也无法做到。不如只是先构建起一个框架，然后等待其他的鬼修一点点补充进来。”
颜清淮的说法引起了谢万凝的好奇：“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框架。”
颜清淮这才继续道：“这只是我早些时候看过的一些杂记和故事……若是在鬼界之中建立一套规则，能够接收掌管全世界的鬼，惩处生前做过恶行的鬼，又将那些不愿意进入鬼道的鬼安排至转生而不至于沦为失去神智的怨灵……或许，鬼界会有一番新的变化。”
颜清淮所言便是轮回与审判，这么听着有些单薄，但谢万凝越是仔细思考越觉得还真有几分可行之处。
还不等他仔细想清这可行之处是什么，一道金光忽然溢出颜清淮的体表然后又渐渐没入颜清淮体内。颜清淮面上还是有些茫然，只是那金光没入体内后，他能够感觉身体变得更加温暖了，而他对混沌之道的理解也更加深入了。
除此之外，颜清淮还有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他说不清楚，便只能将这种玄妙的感觉深深地记在心中。
谢万凝默然，许久后，他才道：“这是天道的奖赏，天道认同你的说法。”
哪怕是在鬼界之中，天道仍然存在。说明鬼界本身的存在并非是完全逆天道而行的，而天道对颜清淮的肯定也增加了谢万凝的信心。
他目光环视了周身一圈，然后收起手中长剑，沉声道：“我，谢万凝，以道心起誓，不除尽渊鱼净化怨灵重入轮回便永日无法离开鬼界！”
谢万凝天道誓一发出，鬼界昏黑的天便忽然炸出来了一道金光，而那金光迅速劈到谢万凝身上。一时间，所有人因为这金光都睁不开眼来。
等到金光散去，颜清淮感受到余威隐隐意识到，这天道誓已经被天道记录下来了。他定眼一看，原本谢万凝已经收起的剑又一次出现在了他手中，且剑身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除此之外，谢万凝手中还多出了一个小鼎。看着那小鼎，颜清淮隐隐明白，原先的谢万凝并非是轮回道的，这是天道出手相助。
连吟岚懒洋洋地提醒道：“这样的话，想补充鬼界的规则，可不够。”
自从颜清淮怀疑这一切都与连吟岚有关系后，颜清淮再怎么看连吟岚都感觉他这是在幸灾乐祸。
谢天澜目光平静地扫了连吟岚一眼，随即也收起剑起天道誓：“我，谢天澜，以道途和鬼血起誓，借鬼界深渊鬼物为始断是非。”
话音一落，如同先前一般，一道金光破开了昏暗的天色落在了谢天澜身上。等到金光散开后，谢天澜才缓缓睁开眼，与谢万凝不同的是，他手上并没有出现新的东西。
谢天澜所修之道原本就同审判有关。
继此，颜清淮先前所提的框架中最重要的两个部分都已经有了弥补，但这依旧是不够。尽管如此，在谢天澜立下天道誓后，还有一道金光向着鬼城劈来。
原本快要破裂的鬼城因着这一道金光，裂缝都被补上了，面积也扩大了几倍。相较于先前的死气沉沉，如今的鬼城似乎还多了种不可言喻的力量。
与此同时，鬼宫也由一裂三，再裂成九座，快速分布在鬼城之中。其中两座鬼宫被另外七座鬼宫拱卫，彼此之间犹如星辰呼应。而那两座鬼宫的上方，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除此之外，在鬼城正西的大门外，多了一道金光漩涡。但凡看到这金光漩涡的人，都会隐隐意识到，这个漩涡是通往人界的。
因着鬼城执念和鬼修人修的意外操作来到此的人修也被天道察觉。鬼界之中原本不该有人修，要么人修就该离开，要么人修都变成鬼修。也不知道是为何，天道还是给这些留在鬼界的人修都留了一条生路，让他们都有机会离开。
被张煜和拉着科普一顿的颜清淮终于知道了，这金光代表着功德。而这剩下七座鬼宫，则还在静静等待其主到来。颜清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指了指自己，先前他身上的金光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也有功德。
张煜和点头示意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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