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v苏哈
贺兰舟从里面探出身子时,沈问正等在马车一旁,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舟也不拖拉,快步跳下马车,待站稳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从驿馆二楼走下的那道人影上。
一身褐色如意旋云纹曳撒,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黑色皂靴踏在台阶最后一层,那人抬眸,目光逡巡而至。
贺兰舟嗓子眼儿顿时堵得慌,解春玿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看到他和沈问同乘一马车,只怕在解春玿心里,他再洗不清自己了。
沈问也看见了解春玿,他好似并不惊讶,但对解春玿也没什么好神情,只是维持着面子功夫,笑言了声:“解掌印也在此处歇脚啊?”
解春玿应是比他们早到焦县,他的人占了二楼的全部地方。
看着那站成一排,虽面白无须,却气势摄人的东厂之人,贺兰舟嘴里发苦。
驿丞听闻底下人说,京城又来了大官,赶紧匆忙过来,见到解春玿,先是顿住步子,大大躬了一身。
随后看到沈问和贺兰舟二人,看清两人面容,先是目露惊艳,随即敛过神色,拱手施礼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沈问给下属递了个眼色,他身旁的护卫上前,递上帖子,待看清上面写着的人是谁,驿丞吓得一哆嗦。
他这小小驿馆,怎么来了这么两尊大佛。
他吞咽了口口水,命人将他二人的行礼拿下来,又妥帖安置了住处。
按说这二楼是雅地,解春玿的人都占满了屋子,这二楼的房间却是没法给沈问他们了。
但好在如今大召宦官看不上文官、文官也瞧不起宦官,沈问见那二楼的东厂太监,只说自己眼睛疼,怕上面风大,更迷眼睛。
解春玿不在意他的嘲讽,微竖起手掌,二楼的东厂太监们一闪身,便都撤了下去。
贺兰舟发现,这群太监并不住在房间,而是在暗处守着。
自打他们进来,即便沈问率先跟解春玿说话,一直到驿丞离开,解春玿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并不把沈问放在眼里。
顿了顿,贺兰舟悚然一惊,所以东厂的人不住屋子,却霸占屋子,是解春玿故意的?
故意膈应沈问?!
贺兰舟:“……”都是什么人啊!
见沈问也没说什么,自顾抬脚去了房间,贺兰舟冲解春玿施了一礼,跟上沈问的步子。
解春玿瞧他背影一眼,半敛下眸。
贺兰舟收拾妥帖出来时,正见解春玿在院中石桌前喝茶,枯黄的树叶坠落,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解春玿肩头。
解春玿为人持重,眉目也如刀锋般锋利,说实话,贺兰舟有些怕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同解春玿解释一番,毕竟他是真不知道沈问要来,更不知道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抬起脚尖,刚要迈步上前,身后响起沈问的声音:“你要干嘛去?”
贺兰舟脚下差点一滑,打了个哆嗦回头,沈问那张脸隐在廊下,带着几分阴郁,但只不过一瞬,他踏出步子,露出身形,脸上有挂起熟悉的笑。
沈问:“贺榕檀,陪我上街买东西。”
这些时日,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席地而坐,沈问都觉得自己臭了,他没带什么东西,想今日来到镇上,要去买些鞋袜衣衫。
贺兰舟一连坐了十日的马车,累得不行,不大想去,张了张口,刚想出借口,就听沈问尾音上扬,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想到自己在他手中的把柄,贺兰舟一凛,马上屁颠屁颠跟上,笑眼弯弯,特别谄媚:“宰辅大人要去买什么?”
“怎劳你辛苦,不若你说,我去买?”
沈问满意地看他,却道:“不用,我就想你陪我走走。”
贺兰舟:“……”
完了,真是解释不清了。
第34章
贺兰舟无法,只得迈步跟在沈问身后。
只是,二人还没走出两步,解春玿从石桌前起身,道:“正巧我也要买些东西,我随你们一同去。”
解春玿要跟着去,沈问也没反对,三人一路从驿馆至主街。
焦县毕竟地方小,不如京城繁华,酒肆茶楼少,小摊贩也不多,所卖的东西更没有京城精美。
沈问走了几家店铺,都颇有些嫌弃,贺兰舟当然不敢说沈问矫情,但解春玿就不一样了。
解春玿:“听闻沈大人出身西南柳州,五岁之时,村中受了水灾,随村民一路向北逃难,也曾做过马夫、账房先生,只因一次先帝出宫,偶然见到沈大人的记账方式,有条有理、十分清晰,便让大人跟在身侧。”
这倒是贺兰舟所不知道的。
他抬眸看向沈问,后者下颌绷紧,隐隐透露着被人揭穿老底的不悦。
解春玿仿若未觉,继续道:“后来,沈大人因得先帝赏识,而被破格录入翰林,一路辅佐先帝,直到位至宰辅,因大人的记账广泛流传至各地乡镇,时人称沈大人为‘账房宰辅’。”
但同解春玿不愿让人唤自己的名字一样,沈问也厌恶“账房宰辅”这四个字,以至于后来先帝薨逝,小皇帝上位,沈问以铁血之态专权揽权,无人再敢说这四个字。
沈问猛地侧头盯向解春玿,“你说这些做什么?”
解春玿难得一笑,语气舒朗:“只是想说,沈大人也经过苦楚、历过磨难,怎的如今竟这般奢靡挥霍?”
沈问眯起双眸,眼神不善地凝视他。
沈问也曾是布衣,因其断指,本无仕途的可能,但偏巧遇见了出宫的先帝,也偏巧先帝注意到他那绝无仅有的记账方式。
正因此,先帝看出他的才能,让他跟在身侧,并且依照他的记账方式,大力推行账本改革,使得短短数月,各州县的记账方式都有了革新,省却了不少麻烦。
而后先帝命他入翰林,沈问虽未上过学堂,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各类书籍多有涉猎,每每先帝与他谈及朝中之事,他总能针砭时弊,令先帝对他更为赞赏。
沈问与解春玿一样,当时都极受先帝宠信,一个在外朝,一个内朝,两相牵制。
可在先帝病重之时,沈问就露出了他擅权专权的嘴脸。
彼时,他已位至宰辅,是大召最年轻的外朝官员,却一身的凛冽气势,任谁都不能动他一分。
那时,先帝在病榻之上,指着他说:“沈临渊,你便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也正是看出了他的野心,先帝开始重用顾庭芳这个状元,以在外朝与沈问分庭抗礼。
可沈问的确是有才能得,后来小皇帝上位,清洗整个朝堂,是他做的,改革选官制度,也是他办的。
前些年各州府衙偷盗、斗殴之事不绝,可也正有他,顾庭芳才能革新律法,惩治了不少凶恶之徒。
沈问算反派吗?算!
他杀过无辜之人,手上沾染过的血,怕是比护城河水还要多。
可他又真的那么恶吗?
好像又不尽然。
听到解春玿的话,沈问轻嗤一声,还是那样张扬无顾忌,“怎么?我既是宰辅,解掌印难不成想让我像街边的赖皮狗一样破烂活着?”
解春玿眸光一敛,墨色的眸子凝向沈问。
沈问:“解春玿,我既能爬到这一步,就可以拥有最好的东西,你若不敢,便别在我跟前碍眼!”
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连小皇帝都可能没有的,毕竟想要巴结沈问的人多不胜数,皇帝不见得人人想见,但沈问想要的东西,总有人想法设法为他弄来。
沈问这话是在警告解春玿,也是在嘲弄他。
“真是条好狗。”沈问讥讽地笑了一声,末了回头问贺兰舟,“贺榕檀,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贺兰舟:“……”
猛然被点名,贺兰舟心里只想哭,他哪敢说啊?
见他没那胆子,沈问嗤了声,然后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阉狗。”
说完,大步走进一家店铺,徒留贺兰舟和解春玿在街上。
贺兰舟甚至都不敢看解春玿的眼睛。
解春玿最讨厌别人说的两样,都被沈问说出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解春玿的影子,他身形一动未动,唯有攥握在腰间长刀的手微微收紧。
这两人是真的针锋相对啊!
即便此时身在乡野,二人也是这般对立的身份。
夹在二人中间的贺兰舟欲哭无泪,正想硬着头皮开口,对面解春玿却是动了,竟还是转身跟去了沈问去的店铺。
沈问似不意外他跟进来,慢悠悠挑选着,终是选到喜欢的,在这家店花了一百两,买了一件布料上好的墨色成衣,然后喜滋滋地换了。
出来时,还特地在贺兰舟眼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
贺兰舟扯扯嘴角,面皮活动了几分,“很衬大人。”
沈问挑了挑眉,难得没说话,心情愉悦地目不斜视离开铺子,身后掌柜的还依依不舍:“大人下次再来啊!”
三人逛了有大半日,解春玿也买了东西,贺兰舟瞧了一眼,是块剔透的小玉石。
“你不买东西?”沈问偏头问贺兰舟。
贺兰舟挺了挺脊背,手不经意地放到腰间的荷包上,咬着牙摇头。
沈问:“你没银子?”他笑笑:“我可以借你。”
贺兰舟果断摇头:“我没有要买的!在这儿买东西,还要带回京城,太麻烦。”
沈问不置可否,“嗯”了一声,便转过头,不再管他。
三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在这小县城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白面乌眉,气质卓然,路过的百姓都歪着头看他们。
偶尔经过几个女郎,还在小声地同对方说:“这是哪儿来的公子?怎么都长得这般好看?”
贺兰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沈问和解春玿倒是一派坦然。
看样子,这二人没少被人这般吹捧。
三人走累了,沈问提议去吃点儿东西,虽说刚刚与解春玿唇枪舌战了一回,但半日光景,两人又一派和谐,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贺兰舟没钱,沈问又不想让解春玿请他吃东西,路过一家馄饨铺,沈问便道:“我们吃馄饨。”
说罢,也不给其他二人机会,自顾坐到桌椅旁,拿了筷子。
上一篇:拂晓之路
下一篇:渣攻但在前任恋综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