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每每看见,孙秀秀都会手足无措。
“阿娘告诉我很多次,孩子带回家后一切都要慢慢来,我明白。”孙秀秀愁苦着脸懊恼,“只是看见他们怯生生的,我总忍不住多想,想我是否哪里还做的不够好……”
想到今天雪里卿一出现就被立秋主动夸好看,周贤三言两语便能让两个孩子追着他一起玩,孙秀秀羡慕不已,心里就更愁了。
一直蹲在不远处偷听的李三壮听见这些话,也愁得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雪里卿也有些意外。
他以为按王阿奶那精明的性格,必然会做主让李三壮和孙秀秀领养个尚在襁褓或者一两岁不记事的孩子。这种岁数好养,容易培养感情,孩子不会整日惦记着原本的家,孙秀秀也不至于有如今这些担心。
雪里卿想了想,问出这个疑惑。
王阿奶正劝慰孙秀秀宽心,闻言顿了顿,感慨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还是缘分最大。”
起初的确如雪里卿所料,王阿奶跟自家李三壮孙秀秀合计得很清楚。
最好还是要个男孩,李家不缺延续香火的子孙,主要是以后夫夫俩老了家里得有男丁扛事才不容易被欺负。孩子三岁以上的不能要,因为记事了可能会惦记着回家想跑掉,不能放任不管,捉回来又容易处成仇家,里外不是人。半岁以下也不能要,怕太小了养不活,白白欠下阴间债,让自己难过……
去衙门的育婴堂时,三人目标清晰条件明确。谁料半道上遇见两个小娃娃讨食,孙秀秀心软,从给育婴堂孩子们准备的煮鸡蛋里拿了两个给他们。
想起雪里卿提及的拐子,他一时多嘴问了句:“你们的父母呢?”
其中的小哥儿一听就哭了。
大些的男孩擦擦手,弯腰把一颗鸡蛋在石头上敲滚了两下,顺着蛋壳的裂纹剥,语气淡定:“没了。”
孙秀秀愣了下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两个小孩也是孤儿。
男孩剥的认真仔细,但小孩子的手终究不算灵活,不小心壳连着蛋白扯下来,不想浪费,就顺手送进自己嘴里,仔细地啃咬。看得旁边的小哥儿也忘记哭了,眼巴巴望着哥哥啃动的嘴,口水留下来,肚子咕噜噜叫唤。
这样馋,他都没伸手去夺,只乖乖站着盯哥哥和白鸡蛋。
好半会儿,剥好了。
男孩把鸡蛋放进阿弟手中,让他抱着啃,剩下的另那颗鸡蛋没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孙秀秀看着,不用问也明白。
男孩不打算吃这个鸡蛋,他要拿去跟别人家换,换成两个黑饼子他们两个能吃得更饱,也能吃得更久……
察觉孙秀秀眼中的动容,王阿奶想了想,从篮子里又拿出一颗鸡蛋:“那个装起来,这个你吃了吧,吃完去村里讨碗热水喝,顺一顺。”
男孩迟疑着点头接下。
“……谢谢。”
王阿奶笑了笑,转头让李三壮继续赶驴车去县城。走远些以后,她拍拍孙秀秀的手道:“今日去育婴堂看孩子,遇上了,给三颗鸡蛋当是积德,过会儿到那里肯定会顺利的。”
孙秀秀回神,轻轻点头。
育婴堂虽是官府的地盘,可白养孩子没油水的事,条件不可能好。
挨挨挤挤的大通铺,吃得都是好几年前的陈粮黑面,官府每月拨的钱粮根本不够养几个孩子的,堂里都是依靠善捐勉强维持。在几十个孩子面前,王阿奶他们带的二十颗鸡蛋根本不够分,一哄而上,转眼连篮子都没了。
堂主尴尬抱歉:“堂里日子艰难,平日吃饭都靠抢,多担待,其实都是好孩子。”
李三壮不给面子,当即嗤了声。
王阿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回头笑眯眯道:“谁还没过过苦日子?孩子嘛……劳烦堂主带我们瞧瞧,我家想领养一个小的。”
一点点的小娃娃,没什么挑头,无外乎模样好不好、性子乖不乖、进育婴堂前来路如何几样而已。堂主说这里是官府作保,领了就是自家的孩子,不会有争端。
领养是大事,多数都要反复看好几次才行。这一趟没定下,但王阿奶心里有了几个属意的,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讲下次再去的事。
孙秀秀望着前方的路,心不在焉。
李三壮察觉,趁着老娘叭叭不停没注意,偏头低声道:“惦记着那两个小乞丐?”
孙秀秀抿唇,抱紧怀里刚在城里买的大包子。他也不知道,出了育婴堂明明不饿,还是买了好几个……
“这是花我自己的钱。”
李三壮不跟他掰扯这个,省的又吵架,直截了当道:“你要是喜欢,我托兄弟打听打听,肯定是那片村子的。两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花点钱的事,对方那些亲戚肯定乐意出手。”
孙秀秀犹豫:“阿娘说……”
李三壮不耐烦:“你养孩子,又不是给她的。”
这句声音有些大,王阿奶听见了,立即凶巴巴骂道:“喊什么!秀秀养孩子你不养?小心老娘让你不仅没孩子还没夫郎,一辈子打光棍去。”
李三壮觉得冤枉,又不敢跟亲娘叫板,气得扭头抽驴出气。
驴被抽得嘶嘶叫唤。
这时,旁边树丛恰好钻出两只幼小的身影,他们站在路边望着哀嚎的驴和抽驴的凶恶男人,吓得原地呆住,过几秒反应过来,扭头要钻回灌木丛。
李三壮看见立即大喊。
“给老子站住!”
这情况谁站谁傻嘚儿,男孩牵着小哥儿出溜一下就钻没影了。
车斗里的孙秀秀急了,急得难得对李三壮语气不好:“你喊什么?!他们肯定被你吓到了。”
李三壮不屑:“害我被骂的小罪魁祸首,又不是老子的娃,两个小乞丐而已,吼他们几声怎么了?”
孙秀秀:“你……你不讲理!”
李三壮:“你第一天知道?”
孙秀秀气哭。
李三壮挨老娘两巴掌。
夫夫官司被王阿奶粗暴地判完,她也终于了解到孙秀秀的心思。
王阿奶知道三儿子最精明,让他说说想法:“孩子领来也是你的,秀秀这边想,你也讲讲吧。”
李三壮看得清楚,平时自己在家里根本没发言权,这时问他的意见,是阿娘觉得这事不妥,想让他说几句劝退孙秀秀,让他歇了这个心思。
他看了眼老娘,又瞧了瞧夫郎,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五分天生五分人养,小崽子好养却不知秉性,大点儿的……秉性好也行。”李三壮烦躁地挠挠头,破罐子破摔拉踩自己,“阿娘,你也不想再弄出个我这样的吧,你压的住我,他压得住谁?”
王阿奶瞪他:“你就不管了?!”
嘴上这么说,她也开始回想早上那两个小乞丐的乖巧和育婴堂里被抢走的鸡蛋,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她那个好篮子都没找回来!
万事最怕对比,万事最怕设想。
“从育婴堂里抱回家的小娃娃,万一养大了也这样怎么办?”这颗怀疑的种子被李三壮塞进王阿奶的心里,回去后在整日的琢磨中生根发芽。
最终,王阿奶妥协。
李三壮也早托人打听出了结果。
两个小崽子是张家村的,男孩叫张立春,六岁,小哥儿叫张立秋,四岁,两年前家里的直系亲属就死光了,族里的亲戚也都不愿意过继,每天靠村里好心的人家时不时送点饭、自家挖野菜摘果子和四处乞讨活着。
那群亲戚不是好的,听说有人想要领养孩子,原本一个个撇得远远的七大叔八大伯,忽然又一窝蜂过来说什么张家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其实就是想多要钱。
这事其实跟买东西讲价没差,李三壮恰好最擅长这种事。
李三壮把孙秀秀这种脑门上就写着我想要孩子的关家里,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张家村摆开阵,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跟两个孩子的亲戚和张家族老说明来意,听见对方开口要二十两,李三壮带人扭头就走,绝不多露出半分在意,之后趁着农忙晾一晾,不出几日那群急着脱手赚钱的人就得反过来打听,这时再散播出自家要去官府育婴堂不花钱白领孩子的消息……
李三壮只花二两银子,就买来了断亲书和认亲书,让两个孩子跟李家村一刀两断,转到他户下,入了李家的族谱。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54章
听完事情经过,雪里卿颔首。
“确实是缘分。”
去领养途中恰巧遇上,两个孩子的懂事叫孙秀秀心中惦念,兄弟间相互扶持的乖巧其实也暗暗软了王阿奶和李三壮的心。
这让雪里卿联想到初见旬丫儿,女孩站在门口胆怯又大胆的偷看,让他想送出去一块糖。
或许都是天定的家人缘。
听雪里卿那样说,孙秀秀抿唇笑了笑。转念想到自己的困扰,他紧张地捏捏衣角,小声求助:“小雪哥儿,你帮我出出主意。”
雪里卿建议:“或许,你该多站在孩子的立场思虑。”
孙秀秀不大明白。
王阿奶也听得糊涂:“秀秀对两个孩子够好了,事事为他们着想,村里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雪里卿微微摇头:“我并非说秀秀阿叔不为他们找想,而是要真正理解他们。”他略微沉吟,问,“你们想想,立春立秋是不是更乐意跟周贤和李百岁在一起?”
“对。”
李三壮不知何时蹲过来,点着脑袋肯定:“百岁那小崽子第一天就扛着秋哥儿满院跑,立春担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哼,不像话。”
虽然不像话,但当天下午李百岁要走,立秋还牵着他的衣角喊哥哥,依依不舍的。可是这几天小哥儿每次面对李三壮,都是一副要哭不哭的害怕模样,喊声爹跟被恐吓了似的。
区别之大令李三壮酸的牙疼。
雪里卿:“你们可想过为何?”
王阿奶不觉得有什么:“百岁活泼贪玩,二小子会逗孩子,小孩子喜欢跟着他们跑也理所当然。”
“孩子的确多数天性爱玩闹,但立春立秋乖巧明理,也该会亲近对自己好的人才对。”雪里卿反问,“三壮叔态度是凶了些,可秀秀阿叔温和细致,为何仍觉得孩子不够亲近?”
这话不中听,李三壮气得扭头。
王阿奶也沉默着没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秀秀左看看右瞧瞧,举起手,小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们害怕。”
雪里卿追问:“为何怕?”
“因为……或许……”孙秀秀咬着唇努力措辞,“他们初来乍到,突然被送来一个陌生地方给人当孩子,无亲无故,靠我们养活,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害怕惹我们不快?害怕我们以后会对他们不好?”
雪里卿颔首,缓声道:“世人皆知一个道理,玩伴朋友可以无亲无故,亲人必然血浓于水,生养与奉养是发于血脉的理所应当的责任,因此常人理所当然接受双亲的养育与子女的供养,也总将最舒适放松的本来面目在亲人面前展露。”
“立春立秋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们身边通通是陌生人,能建立的关系亦不外乎朋友与亲人两种,相对厚重的养育至亲而言,简单的朋友反而令人轻松。所以同样的陌生人,他们可以只因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很快接受李百岁周贤甚至我,对爹爹阿爹却异常谨慎警惕甚至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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