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程司竹:“为何是游记?”
“我只说你或许希望出门,是霖儿选定了游记,不过那张纸条的确是我让他放的,目的正是希望你心甘情愿来找我。”雪里卿抬眸问,“怎样,几十篇游记读完,感受如何?”
程司竹抿唇:“……羡慕。”
江南或漠北,群山或冰原,访名胜探险地,文章中无论抒发的是悲是喜在他眼中皆是自由,也是他十几年间可望不可即之物。
所以,程司竹羡慕。
同时他也困惑:“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让我主动过来?为何?只为替哥哥劝我?”
雪里卿:“是,也不是。”
程司竹听不懂。
雪里卿解释:“我的确在帮程雨流劝你,希望无论代价多么昂贵,你都能坦然接受诊治直至健康,但我用的话术与你想象的略有不同。”
程司竹:“何处不同?”
雪里卿抬眸,淡然问:“程司竹,你想死吗?”
这话问的着实不礼貌,程司竹怔愣两秒,竟颔首答道:“我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一章重写好几遍写不出来,感觉是这章程司竹人设写的不对劲,所以删减调整了一些[害羞]
第208章 【小修】
身为一个病秧子、一个累赘、每日靠药续命的废物,程司竹当然无数次想过选择死亡……也无数次放弃。
放弃非因畏惧,而是担忧。
当初父母亡故,程雨流的痛苦没人比程司竹更清楚,他更深知对哥哥而言自己从来不是累赘,而是相依为命的唯一家人。他的死不会让哥哥轻松,反而会给对方再一次带去沉重打击。
程司竹轻道:“我还不能死。”
雪里卿反问:“既然不能死,你为何不愿治病?”
“那只是浪费罢了。”
程司竹敛眸:“我自幼看过不知多少大夫,吃过的药能堆成山,时至今日依然是这副模样,治不好的,与其一笔笔钱丢出去肉包子打狗,不如留下来,让哥哥日后过得好一些,至于我……我会撑到哥哥成家立业,有了新的家人再离开。”
就像父母离去时,程雨流为了他坚强撑起家,到那时他病故,哥哥定然也会带着新家人好好活下去。
那时再死,他会更放心些。
程司竹想了想问:“小雪阿哥,您有合适的人家能给我哥哥介绍吗?他是新科进士,一县之长,容貌性子皆优,只要没了我做累赘条件是很好的。我们没有门第之见,只要对方家风淳善,日后不会欺负哥哥,我都同意。”
与之打过三世交道,雪里卿自认为了解程司竹,也万万没想到这局面竟变成对程雨流的催婚。他眨眨眼,身子前倾,兴致勃勃转入这个话题。
“是有个小姑娘。”
程司竹眼睛一亮:“当真?”
雪里卿:“对方家中只招赘婿。”
程司竹一秒也不带犹豫,直接点头道:“只要哥哥愿意,入赘也行。”
“从前他受我拖累没能成亲,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能成家立业了,又遇上那种事,心生阴影,如今都听不得成亲这个词。阿哥,您帮忙牵线问一问,也劝劝我哥哥,若是成了,我把这些年给哥哥攒的一大笔媒人钱都给你。”
雪里卿扬眉,颔首答应。
前三世这兄弟俩都是光棍,从未有过婚配或爱慕之人,如今倒也不算乱点鸳鸯谱。
说媒结束,雪里卿坐正身子,将话题拉回来:“我答应帮忙介绍亲事,可不是默许你去死。程雨流的阴影要治,你的病也要治。”
程雨流刚刚亮起的眸子,又一点点暗淡下来,语气有些固执。
“我不治。”
雪里卿张口刚想继续,外面院子忽然响起一声黏黏糊糊的“卿卿”。是在村里忙完的周贤回家了,正张着双臂跑来找他。
雪里卿将其叫停在门口:“回房将那东西拿来。”
周贤看向堂屋里坐着的程司竹,了然喔了声,转身推开侧旁的格子门走进东屋,很快拿着一张纸出来,直接塞给少年。
那是一张二百两的借契。
为了不耽误诊治,上次来时程雨流便已借好钱,只是药方中包含名贵稀有的药材,不可替代,如今马之荣正在找门路采买。
预计下月才能开始第一疗程。
周贤感慨道:“有些哥哥临死给弟弟留下一百二十两赌债,有些哥哥却为了弟弟,眼也不眨就借了二百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周贤轻笑,弯下腰低道:“我跟小孩说着玩的。周礼又不是我哥,我不在意,再说有卿卿愿意为我一掷千金,我命好。”
雪里卿轻嗯,抬下巴示意。
“可你要把他说哭了。”
周贤闻言回头望了眼,两米之外的程司竹捧着写着程雨流名字的借契,指尖颤颤,泪水盈满眼眶。
还真哭了。
周贤:“我话重了?”
程司竹摇头,擦去眼泪:“你说的对,是哥哥对我太好了,我的命的确很好。”
周贤疑问:“那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好好吃药,担心的还是你哥,总不能这么半死不活一辈子吧。”
程司竹郁郁:“我身体就这样,治不好的,与其浪费钱,不如留给哥哥娶妻生子过好以后的日子,我会撑到成熟的时机再去死……”
听着两人叭叭叭,把方才的对话车轱辘又说了一遍,雪里卿无奈,在他准备出声打断二人时,周贤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没有成熟的时机。”
程司竹:“嗯?”
周贤蹙眉:“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哥哥,能接受省下你的药钱,在你病死后用它过好自己的生活?死亡是诀别不是玩笑,亲人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你不是在为程雨流好而是在抛弃他。”
抛弃二字,振聋发聩,程司竹捏着手中的借契呆住。
雪里卿见此,目露无奈。
今日他本不想说这种话,过分刺激程司竹。是死是活、治不治病,实则都是因少年太在意哥哥而做出的决定,以程雨流为由逼得太紧,一句不慎,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不料是程司竹先刺激到了周贤。
雪里卿低声安抚周贤,示意接下来交给自己,随后望向那张被攥皱的借契开口。
“程雨流送你过来,的确想让我帮忙劝你答应卖玉佩,我并未答应,而是借出了那笔钱。他认为借到钱不用卖玉佩,事情解决,高高兴兴去医馆交钱买了药,只是走前忘记跟你说,今日县城遇见,他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程司竹下意识着急,又因为周贤的那段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雪里卿解释:“我给你看借契,不是让你感动或自责,也不是在暗示事已成定局,劝你接受安排。我是想说,程雨流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十年间,他对你无私照料,但也常常忽视你的感受,程雨流为你的身体健康而努力,却没有考虑过如何让你的精神活下去。”
“他没教会你何为人生。”
雪里卿原本的计划,并非抬高程雨流,而是破坏程雨流在程司竹心中的伟岸形象,让他以自己为本,重建一条活下去的信念。
见少年欲为哥哥辩解,雪里卿抬手示意他先听完自己的话。
“程司竹,你为哥哥省钱,替他操心婚事,担忧前程,甚至考虑自己死后他如何度过,事无巨细思虑这么多,可曾真正想过自己?”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是跟程雨流一样以天下为己任,科举为官,还是如游记一般览遍大好河山,自在逍遥,是安静还是热闹,你会迎娶怎样的娘子或夫郎,亦或者打一辈子光棍……”
“你问为何绕这么大一圈来劝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让你先听一听属于你自己心底的喜欢与渴望,再来与我交谈。”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你困于病榻,翻开书册亦能看遍外面的山河景致、人间故事。你是病弱之躯不是行将就木,只要想办法,事事可为,你的人生从未被谁剥夺,希望并非灭于你眼中而是你心底。”
“治与不治,是生是死,我认为你应当更慎重些,毕竟这决定背后的病痛与死亡属于你,活下去的人生亦只属于你。程雨流是哥哥,也只是哥哥,他的确为你付出许多,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人生,这一点他做的很好,值得成为你的榜样,却非让你灵魂依附、献祭一切的父母恩公。”
“我的话便止于此。”
雪里卿最初那句提醒是对的,他所用的话术超乎程司竹想象,将其打得措手不及。
片刻后,少年恍惚着离开。
回到小院卧房,程司竹转头,望见一寸夕阳照进半扇木窗,余晖包裹着瓶中不会枯萎的绢花。
这装点似乎让整个房间亮堂起来。
……
程司竹离去许久,周贤也没完全平静,对着雪里卿控诉:“你听听,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哥。”
雪里卿困惑:“哪里像?”
“自己觉得病治不好就不治了,非要给别人安排一个替代品,想等有新欢忘旧爱的时候,直接死遁。他安排他哥找家人,你安排我找媳妇,简直一模一样像是共脑。”
周贤哼哼两声:“气死我了。”
雪里卿拒绝背这口锅:“少跟我翻旧账,你如此伤心,难道不是因为想到了妈妈?”
“那倒是……”
真正原因被戳穿,周贤的嚣张气焰站不住脚消了。下一秒,他倾身吻住夫郎,暧昧与缠绵在室内升温,直到感觉雪里卿受不住,在怀里软成一片,才抵着额头笑道。
“现在不伤心了。”
雪里卿脸颊蒸粉,懒得理这赖皮。
当晚,夏夜闷热,周贤照旧把夫郎抱个满怀,雪里卿难得没嫌热早早推开他。
灯火熄灭,卧房陷入昏暗,周贤揽着雪里卿断断续续地讲。
“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妈妈选择放弃治疗,退回的治疗费她交给了我,让我用它好好生活。”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那笔钱一直存在银行里,分文不敢动,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妈妈的命。”
“即使饿死,我也下不去手。”
“所以我就去坑渣爹的钱,买奢侈品刷爆他的卡,礼物挑最贵的要,东西偷偷送给家里邻居和熟悉的警察帮我存着,后来继母果然想让我净身出户,但我已经存够舒坦过半辈子的钱了,怎么样,为夫聪不聪明?”
雪里卿捧场:“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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