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萧厌礼问她:“不想当教主了?”
绛曲天女低下头去,“他们要和中原开战。”
这一句,引得萧厌礼侧目,就连门前的萧晏都回过头来。
她自顾自地,惨惨地笑着,“把中原吞并成西昆仑的地方,那样的教主我当不了,就算当了,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推下来。”
萧厌礼和萧晏隔着灯影对视。
如今西昆仑野心昭彰,再得人心的菩萨,他们也不需要。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野心的,能带领他们谋断冲杀的铁腕首领。
沉吟间,“徐定澜”三字浮上萧厌礼心头。
当下种种变故,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他瞧见萧晏的眼神也瞬间转冷,与他一模一样。
萧厌礼撒开栅栏,“你想找谁报仇?”
“平措。”绛曲天女口中吐出这个神宫至尊的名字,攥紧裙摆,“这个魔罗,必须得死!”
萧厌礼听着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音,想起初相识时,她的面貌。
那时这个小姑娘格外地喜欢笑,会为了受伤的牧民流泪诵经,也会因为暴雪将至而愁眉不展,为百姓祈福。
如今“改头换面”,成了被仇恨裹挟的另一个人。
绛曲天女顿了顿,朝萧厌礼望来,眼中水光填满,“哥哥,你和饮光佛一样无所不能,帮帮我吧,这回,我一定听你的。”
“帮你杀平措……”萧厌礼微微蹙眉。
萧晏向门外再瞟一眼,见那些宫人躺得齐全,依然没有异样,便也来到窗边,“据传平措教主也是被金轮选中的天才,修为极高,一身金刚功出神入化,我二人即便能联手应对,却未知深浅。”
绛曲天女抬起头来,“他是刀枪不入,但金刚功有罩门。”
萧晏便问:“在哪里?”
绛曲天女垂下眼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那个位置,也不会露在外面。”
“你指的是……”
“心口。”
萧厌礼在一旁沉吟许久,此时重新加入对谈,“绛曲,你为何认为,是在心口?”
闻听此言,绛曲天女脸上现出屈辱和痛苦交杂的神色,她没有回答,直接跪倒在地,“哥哥,只当是在心口吧,你教教我怎么做,后天双修之后,我就没有修为了,也就……没有命了!”
“你先起来,我想想……”萧厌礼示意萧晏将人拉起来,自己缓缓退后,坐到椅子上。
绛曲天女几乎屏气凝神,等着萧厌礼给主意。
萧晏为她陈述利害:“倘若一击不成,非但会引发新昆仑对中原的报复,就连你都……”
绛曲天女说得坚决,“你们只要教我一招半式,我必定全力以赴……就算不成,我也自己死,不会供出你们。”
她如今最后悔的是,自幼迷信教规,认为佛母当慈悲,不该手染杀孽。
因此,在教主明里暗里的要求下,她只修内功,多年来和圣女们一样,空有修为,没有招式。
当初萧厌礼告诉她真相,并要传授她招式时,她恼羞成怒,认为这是侮辱。
直到她因为这点真相,疑心日重,最终开口向教主提议,也想学金刚经,却被狠狠驳斥。
平措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也只能病急抱佛脚,求着萧晏和萧厌礼现场传授。
萧厌礼静坐多时,忽然开口,却是询问萧晏:“你对南洞庭的功法,所知多少?”
“我与徐师弟在论仙盛会上交手,因打得酣畅,还记得他一两招。”萧晏说到此处,忽然心领神会,快步走到他身侧,“莫非你要……”
萧厌礼点头,“借刀杀人。”
天际斗转星移,半个时辰后,绛曲天女收势,平复呼吸。
如今夜深人静,她不敢乱打,怕造出声响来引人注意,与萧晏套招时极其克制,收着力道,局促得汗流浃背。
她低头望着自己湿润的手心,仿佛看到了复仇的那一幕,眼神锐利。
萧厌礼拽起萧晏,叮嘱她:“我们离开,你出去叫人。”
绛曲天女不解:“那岂不是……”
“屋外倒了一地的人,纸包不住火。”萧厌礼拉着萧晏迈步,“不如反将一军。”
绛曲天女似懂非懂,“好,我听你的。”
不多时,两个影子似的人悄然而去。
绛曲天女用力推门,门扇磕上墙壁,“咚咚”两声,震得沉睡的宫人面目微动。
有人睁开朦胧的睡眼,便见天女红衣赤足,冲着他们怒目俯视,“你们睡成这样,辜负了教主的叮咛!连有人闯进来了都不知道!”
出了这个变故,廊道尽头的皮鼓被敲响,向整个神宫传讯。
余音沉闷,像是蒙在人的天灵上聒噪。
平措教主闻讯赶来,正待质问众人,却见绛曲天女背靠房门,正在鼓声底下浑身战栗着,死死地拿手捂耳朵。
十八岁的少女,生了一副菩萨相的少女……即将献身的少女。
此刻无助起来,老迈的平措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阵麻痒。
上一个如此撩拨他的,还是伦珠。
他将素日的疾言厉色收好,缓步上前,将那裹着红衣的年轻身体一把抱起。
绛曲天女如同得了天神庇佑一般,非但不像先前那般抗拒,反而往他怀中缩了缩。
这野马一般的性子,似乎是被驯服了。
平措颇为满意,这才对着鼓前的宫人下令,“停,近日不必再敲了。”
绛曲天女按捺着杀意和恶心,避开他灰白相间的胡须,柔柔地道:“……多谢教主。”
神宫外,萧厌礼已和萧晏退往商道,此刻回头遥望神宫。
雪顶寒风当头刮来。萧晏拿自己的氅衣裹起萧厌礼,“冷不冷?”
“不冷。”萧厌礼瞧着神宫,眼底尽是星光。
昆仑境内苦寒居多,西昆仑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神宫周围的格桑花四季绽放。
白墙金顶,鲜花缭绕,看起来不像人间之境。
萧晏搂紧了他,颇有些感叹,“探西昆仑,学易容术……分别这些年,你倒比我忙多了。”
萧厌礼不跟他比这个,“那还是你忙。”
毕竟,对方在另一世不到三年,完成了他数十年未竟之事。
“你既如此说……”萧晏勾着嘴角,将一侧脸颊凑了过来。
萧厌礼面色淡淡,浅啄一下。
萧晏还嫌不够,追逐似的,转头便向他嘴上用力亲过来。
二人隔着厚重的衣物紧贴,呼出的热气尚未被山风吹冷,便已彼此交融。
直到萧厌礼呼吸不稳,舌尖发麻,在萧晏胸前狠拍一下。
萧晏闷哼一声,松了嘴,将一只手绕在萧厌礼脑后,轻轻摩挲,“下手这么重,看来恢复得不错。”
萧厌礼不理他,取了帕子擦嘴,一抬头,瞧见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还沾着晶亮的水光。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又伸手为他擦拭。
这张嘴,本该是锦心绣口的嘴,也本该是出口成章的嘴,如今,似乎只为了这点行径存在。
萧晏待他拭过,又在他脸上吻了吻,“你又是何时,知道的绛曲天女?”
萧厌礼如是道:“上一世。”
上一世,同一时节,西昆仑的绛曲天女在双修时表现不佳,被指修行不够,勒令前往冰河中浸泡七日,作为洗礼。
她已被糟老头子吸去了修为,根本无力抵御酷寒,洗礼当日,便被冻死在河水之中。
彼时,萧厌礼正在西昆仑躲藏,对此事有所耳闻。
因此这一世,他早早寻上绛曲天女,试图救她一命,若她能当上西昆仑的教主,对中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对方对教条深信不疑,在他隐晦地告知真相时,陡然翻脸,从此对他避而不见。
加上仙门事务繁忙,他也逐渐去得少了。
如今她即将成人,中原局势异变,萧厌礼深知耽搁不得,哪怕身体还未痊愈,也要再来一试。
萧晏微微一叹,“她和我们一样,平民出身,又是女子,若非金轮选中,断无资格进入神宫。”
听绛曲天女讲述,金轮十八年启用一次,十八年换一次血,每一回,又只选中一人。
往常选中的,都是男子。
仅这一次选了个平民女子,西昆仑便不择手段,哪怕修改教条,也要置人死地。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星辰不及、天地交界的那片幽暗,“当一个时代行至终末,资源受限,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弱者。西昆仑如此,仙门亦然。”
女子、外姓、散修、平民……
谁最弱,谁便最先受到盘剥和挤兑。
所有的门路,都被位高权重者把持着,最终,这些门阀世家滚雪球似的越发庞大,令“贵”者越贵,“贱”者越贱。
萧晏沉默了许久。
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场演化之下的受害者。
一片细碎的雪花,落在萧厌礼的头顶,瞬间化水。
萧晏为他吹了吹,“说到底,仙门也好、西昆仑也罢,不过是争名夺利的路径。拿戏子为例,倘若戏子名利双收,有大把的银子赚,又被世人捧着,不再被人轻贱……需要辛苦修炼才能出头的仙门,也不会再令人趋之若鹜。”
萧厌礼冷笑,“真是那样,世家大族自会抢着将子弟送入梨园,垄断名师,将底层死死压住,不给学戏的机会。”
“就和仙门一样。”萧晏道。
萧厌礼颔首,缓缓重复:“和仙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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