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眼中是全然的不信与讥讽,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程戈微微前倾,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信,任谁经历了你这般地狱,都不会再轻易信任何一个当官的。
但我程戈今日在此,不是以你那认知里‘猪狗不如’的官身份跟你说话,我是以陛下亲派御史的身份,在向你索要证据。
只有拿到铁证,我才能回京复命,才能请下圣旨。
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些躲在暗处喝人血吃人肉的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告慰亡魂!”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李铁柱死寂的心湖上:“李铁柱,你恨,我明白。
但恨不能报仇,死更不能!你甘心吗?
你是逃出来了,但落鹰岭甚至其他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你?!
难道你就不想报仇,让那些畜牲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回家……报仇……” 李铁柱喃喃自语。
枯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程戈的话。
程戈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内心的挣扎得出结果。
良久,李铁柱闭上眼,他嘴唇哆嗦着,开口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程戈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稳住心神,语气平稳问题直指核心:“落鹰岭里面,是不是在偷偷开采铁矿?”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嗯。”
程戈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继续追问,语速不快,给足李铁柱思考和喘息的时间。
“你是怎么被弄进去的?里面像你这样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有多少人?”
李铁柱眼神痛苦地闪烁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回忆。
“三年前,我……我是在镇上找活干时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在山里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里面的人有的是像我一样被掳来的。
有的是从远处骗来的流民,说有高工钱进去了就……就出不来了……”
他努力估算着:“人不少,光我待的那个矿洞就至少一两百,这样的矿洞好像还有好几个?”
程戈眼神凝重,这规模远超他的预估,继续开口:
“那些挖出来的铁矿,他们炼成铁之后,运到哪里去了?你可曾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李铁柱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从混乱痛苦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碎片。
“他们都晚上运出去,车队有人看守,很严我们看不到,也不敢看……”
他顿了顿,呼吸又急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我隐约听看守喝酒时吹嘘过。
说不止我们这一处给他们干活,往南往南还有更大的矿,好像叫黑水还是……黑山……”
程戈心头一震,他之前也怀疑落鹰岭并非唯一的地下矿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耐心而细致地询问下去,不放过任何细节。
守卫的换岗时间、矿洞内的布局、监工的头目特征、冶炼工坊的大致位置……
李铁柱虽然虚弱,但在求生与报仇的意念支撑下,竭尽全力地回忆着。
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挤海绵般,一点一点地告诉了程戈。
听完李铁柱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叙述,破旧的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凝重无比的脸。
人间炼狱,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落鹰岭矿洞中的惨状,即便是想象,也让人脊背发寒。
压榨、奴役、人命如草芥,现代那些黑心工厂的老板若见了,怕是都要自愧弗如,感叹自己“良心未泯”。
程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椅背。
李铁柱提供的线索,尤其是“黑水”或“黑山”这个模糊的地名,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透进的一丝微光。
盐铁,国之命脉,盐关乎民生赋税,铁则直接关系军队武装、社稷安稳。
私采如此规模的铁矿,其背后所图,绝非小可。
若是用来锻造兵器,私蓄武装……程戈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床上气息奄奄却眼神执拗的李铁柱,声音放缓了些。
“你说的这些,至关重要,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着,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料。
在那些蠹虫伏法之前,你的行踪必须保密,万事小心。”
李铁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程戈缓缓起身,与疾月、无峰走到了外间。
程戈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无峰,你立刻动身,按照黑水、黑山这个线索去查。
重点排查潍县以南,可能存在的废弃或隐秘矿场,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行踪。”
“是!”无峰抱拳,没有任何多余言语便领命离开。
程戈又看向疾月,眼神锐利:“疾月,你同我去一趟潍县。
第275章 乞讨
潍县衙门斜对面的一条肮脏小巷里,出现了两个新来的“乞丐”。
程戈和疾月蜷腿坐在角落里,头发乱如稻草。
脸上涂抹得黑乎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衣衫褴褛,与周围麻木等待施舍的乞儿无异。
看到有人经过,程戈敲了一下面前的破碗,业务十分熟练:“好心人,行行好……”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缓缓走出。
她约莫二十多岁,头上挽着根素簪面容温婉,小腹微微凸起,看样子应当有数月身孕。
她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篮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乞丐们顿时骚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顿时一拥而上。
“夫人行行好吧!”
“赏口吃的吧,要饿死了!”
苏婉云看着涌上来的人群,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点头轻轻示意。
两名婢女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粗面馒头。
婢女们一边将篮子里的馒头递给伸过来的脏手,一边提高声音试图维持秩序。
“别挤!都别挤!小心摔着!每个人都有份!”
然而饥饿驱使下的人群依旧骚动不安,将苏婉云主仆三人围在中间,几乎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身影异常灵活地从人缝中钻出。
几乎是扑跌着摔到了苏婉云的脚边,带着哭腔喊道:“夫人行行好吧,我要饿死了哇……”
苏婉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惊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低头。
便对上了一张脏得只能看清轮廓的小脸,以及那双即便在污垢下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冷不丁对上那双眼睛,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一抹真切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是不是饿坏了?先吃吧。”
说着,她抬手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白胖的馒头,弯腰递到程戈面前。
动作间,她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拂去程戈头上沾着的几根草屑。
程戈伸手接过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手指与苏婉云的指尖有瞬间触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苏婉云脸上。
苏婉云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只捧着馒头却不吃,像是欢喜傻了一般,心下更觉怜惜。
伸手将篮子里仅剩的两个馒头也拿了出来,一并塞进程戈的手心,让他四个馒头捧了满怀。
“快吃吧,小心别噎着。”她再次柔声叮嘱了一句。
说完,这才在两名婢的保护下转身离开。
那圆脸婢女一边费力地挡开挤过来的人,一边忍不住低声对苏婉云道。
“夫人,您怎么把剩下的都给了那小乞丐……”
苏婉云脚步未停,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四个馒头显得有些无措的小乞丐方向。
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坚定:“瞧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让人不忍。
多给两个馒头,若能让他多吃一顿饱饭,也是好的。”
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关闭的侧门之后。
巷子里,程戈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捏着的四个大馒头。
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敬业扮演饥饿同伴的疾月。
将其中两个递了过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吃不吃?”
疾月接过馒头,入手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张嘴啃了一口。
程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粗面的质感有些拉嗓子,但他咀嚼得很认真。
他望着巷口偶尔经过的行人,轻声问道:“疾月,来这么多日了,你觉得这潍县,同那源州府城比,如何?”
疾月正拿着两个馒头,闻言动作慢了下来,他想了想,老实回答:
“单看这街面,房屋,人气,这里自然是比不上源州府城那般繁华热闹的。
源州城里,酒楼商铺林立,车马穿行不息,夜里还有灯火如昼,看着挺气派。“
“不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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