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幽昙
这不正常,厉隐舟再忙,中午总会有一小时去食堂吃个饭。
司北屿走出办公室,护士站只有小周在匆忙整理东西:“周护士,厉医生呢?”
小周抬头看见他,表情有点复杂:“厉医生他……下午的手术,没成功。”
司北屿心里一沉:“患者?”
“走了。”小周压低声音。
“手术前厉医生就跟家属明确说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可家属坚持要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气愤:“现在人没了,家属反而闹起来了”
“还说要是换个医生可能就成功了,怪厉医生没尽力,真是……那病人我们都知道,就算神仙来做也难。”
第32章:你其实很会安慰人。
“他们现在在哪儿?”
“手术室外面走廊。”周护士话没说完,司北屿已经转身往那边走去。
“司少爷你别去,那边现在乱……”
司北屿脚步没停,还没走到手术区,就听见尖锐的哭骂声。
“你还我丈夫!你还我爸爸!”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嘶哑刺耳。
“你就是杀人凶手!庸医!”
走廊围了不少人,司北屿挤进去,看见厉隐舟站在手术室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家属有五六个人,为首的妇人正指着厉隐舟骂:“大家都看看!就是这个医生!”
“把我老公治死了!我们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帮腔:“就是!说什么会尽全力,结果呢?人没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厉隐舟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但清晰:“手术前我已经明确告知所有风险,包括最坏的可能,你们签了字。”
“那是我们不懂!被你骗了!”妇人突然冲上前,扬手就往厉隐舟脸上扇去!
但巴掌没落在厉隐舟脸上。
司北屿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厉隐舟身前,牢牢抓住了妇人的手腕。
他个子高,此刻沉下脸时,平时那种温和纯良的气质全然无存,眼神冷得吓人。
“手术同意书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司北屿一字一顿,声音沉而清晰。
“上面所列的每一条风险都经过明确告知,你们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妇人挣扎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谁不重要。”司北屿没松手,“重要的是,厉医生在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仍然愿意为你们争取那一线希望,而你们现在,在用他的善意伤害他。”
年轻男人冲上来想推司北屿:“你懂什么!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司北屿侧身避开,另一只手将厉隐舟往后护了护,声音提高:“那你们想怎样?手术成功了,你们感恩戴德。”
“手术失败了,就一定是医生害命吗?医学有它的极限,医生也只是人!”
“厉医生在这儿一站几个小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拼尽全力抢救你们家人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周围有围观的病患家属小声议论起来: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我知道那个病人,送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当时情况就很危急,人已经快不行了。”
“厉医生是好医生啊,上次我老伴的手术就是他做的,多亏他了。”
家属见舆论转向,更加激动,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没天理啊!治死人还有理了!”
场面混乱之际,保安终于赶到了。
几个保安隔开家属,护士长也匆匆跑来:“家属请冷静!有问题我们可以去医务科协商解决,在这里闹影响其他患者!”
趁保安维持秩序,司北屿转身握住厉隐舟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司北屿心里一紧,拉着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医生休息区。
远处的角落,陈季明静静立着,目光紧紧锁住两人交握的手。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他眼神一冷,脸上闪过一丝阴沉,随即转身离开。
……
休息区空无一人,司北屿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绝。
厉隐舟靠在墙上,闭着眼,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无声的情绪。
“手术失败不是你的错。”司北屿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厉隐舟仍旧闭着眼,声音低哑,“理智上,我都知道。”
司北屿转身去接了杯温水,走回来时,他将杯子轻轻递过去。
厉隐舟没接,司北屿便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手这么凉。”司北屿用双手包住厉隐舟握着杯子的手,“你在发抖。”
厉隐舟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抽开。
“那颗心脏本来是有机会的。”他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但它实际的情况,比我们看到的片子要糟糕得多,手术到最关键那一步,突然止不住地大出血……我们没能救回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字字沉重,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口。
“术前评估,成功率百分之三十,我告诉家属,大概率下不了手术台,他们说,百分之三十也好,总比等死强。”
“那为什么还要怪你?”
“因为人总是需要责怪的对象。”厉隐舟终于抬起眼,眼神疲惫,“失去至亲的痛苦太大,必须找一个出口。”
“而主治医生,是最现成的靶子。”
司北屿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脆弱,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你尽力了。”司北屿说。
“我确实尽力了。”厉隐舟重复这句话,“可有时候,尽力也没用。”
安静了几秒。
司北屿忽然说:“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它病了,兽医说治好的可能性很小。”
“我求我爸一定要治,花多少钱都行,后来狗还是死了。”
厉隐舟看向他。
“我哭了三天,然后冲到兽医诊所,对医生说都怪你。”司北屿自嘲地笑笑。
“其实我知道不怪他,我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
“只好把情绪发泄在最近的人身上。”
“后来呢?”厉隐舟说。
“后来医生没骂我,只是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医生真好,明明不是他的错,他还愿意承受我的无理取闹。”
厉隐舟沉默着。
“所以刚才那家人,也许不是真的恨你。”司北屿轻声说。
“他们只是痛得不知道怎么办了,而你是他们能抓住的、最近的浮木。”
厉隐舟久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很久,他说:“你其实很会安慰人。”
“只对你。”司北屿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司北屿耳朵有点热,正想找补,却听见厉隐舟很低地“嗯”了一声。
很轻,但确实听见了。
司北屿愣住,转头看他。
厉隐舟侧着脸,耳朵还泛着红,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松动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远处隐约还有嘈杂声,但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司北屿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这一次,厉隐舟没有躲开。
第33章:这是谁啊……长得这么乖,这么俊……
晚上七点,天刚黑,司北屿从老楼里晃出来,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得踩重了才亮。
夏天的晚风又热又闷,裹着家家户户炒菜的味:辣椒的冲劲儿、炖肉的浓香……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飘满了整条巷子。
他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好时光超市”时,随意往里瞥了一眼,倏然停住了脚步。
超市的白炽灯光亮得晃眼,货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蔬菜区前。
白衬衫干净整洁,袖口与领口一丝不苟,他站的端正挺拔,是厉隐舟。
他旁边还站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微卷的短发,正拿着两颗西红柿比较着。
厉隐舟侧着头在听她说话,手里推着购物车,车篮里已经放了很多蔬菜。
司北屿嘴角弯起,随即稳住了神色,脚步一拐,仿佛随意般地走进了超市。
门口感应器响起机械的欢迎光临,他从入口处拉了个购物车,推起来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