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金
第161章 顶替
沈延青怀疑自己熬夜熬得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聚精会神地重看第二百三十五名的文章,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四书的题目翻来覆去地考, 每一句话几乎都出过题了, 同场考生的破题思路和文义相同十分正常。
可这人的文章与自己场上写的一字不差,这就不正常了!
科举流程严肃规整, 但每个环节都是人为操作, 难免会出现纰漏, 难道是抄写的文吏抄错名字了?
沈延青从文章张贴处腾挪到榜前,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名的大名,露出了一个讽刺又玩味的笑。
林耀庭。
原来如此。
沈延青闭上眼睛, 咬紧了后槽牙,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名顶替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操作,公平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沈延青睁开眼,望向湛蓝天空, 将胸中的浊气重重吐出。
太阳,你何时才能升起,消灭这世间的污秽阴霾?
后面几十篇文章他无心也不用再看, 他将竹筒提起, 快步回了会馆。
“你回来啦!”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清晨的小院飘着淡淡的炊烟, 让沈延青冰凉的心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延青将东西搁在门口,径直奔进厨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云穗正在煮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沈延青送去, 没想到沈延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延青喜欢亲热,若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随时随地都会搂抱,云穗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了个身顺势搂住沈延青的脖子,“粥马上就好,我再炒个小菜,你垫垫肚子再睡啊。”
“好。”沈延青微微附身,埋在小夫郎肩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米香让他放松下来,他忍不住蹭咬温热的侧颈。
云穗见沈延青这么黏糊,抿唇笑了下,心道这人肯定是累着了,这会儿想撒撒娇。
他任由沈延青在自己肩颈间磨蹭啃咬,沈延青这次会试落榜,他很是心疼,只要沈延青能开心一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何况...他也很喜欢和夫君亲热。
一碗香稠热粥下肚,沈延青的郁闷少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在娱乐圈见得多了,什么临开机换演员,广告资源被二代关系户抢,奖项暗箱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怪不怪了。
只是上辈子他星途坦荡,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公,这辈子读书考试也算顺利,以至于自己得意忘形了。
木已成舟,悲伤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读书几载,流了这么多血汗,他绝不允许自己栽的苗子被旁人无声无息地摘了果子,他要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着小菜再吃了一碗粥,沈延青对云穗说中午他不想吃饭了,他下午要出门办事,午时二刻的时候喊他起床。
“宝宝,等会儿把我的举人服找出来吧。”
云穗一听他要穿这么隆重,忙问:“下午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延青点点头,他垂眸沉思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将冒名顶替之事说与了云穗。
他的小夫郎纯洁如雪,这些污糟事只会让云穗平添烦恼忧愁,他其实并不想说。
可兹事体大,他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必须如实相告,好让小夫郎有个准备。
云穗得知沈延青被冒名顶替,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这些人太坏了!
沈延青见老婆哭了,眼圈鼻头都哭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搂住人安慰,“没事,这不及时发现了嘛,会有办法解决的,宝宝别哭了,咱们别因为那起子黑心烂肠的哭坏了身子。”
竹青色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云穗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沈延青,“咱们报官去吧,开春时不是抓了一群舞弊的么,官府肯定会管。”
沈延青拭去小夫郎脸颊上的泪珠,抵住云穗的额头,“我晓得,宝宝,别伤心动气,我自有分寸,你等我。”他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细细安慰,又说了下午他要去干嘛。
云穗听完狠狠揉了揉湿润的眼眶,从沈延青怀里起来,“你睡吧,到了时辰我喊你。”他帮沈延青脱了鞋袜,把床帐放下,然后便起身去翻找衣裳去了。
隔着纱帐,沈延青见云穗把衣裳香料炉子备好了,轻手轻脚地腾挪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延青勾了勾唇,他家小夫郎太贴心了,其实在屋子里熏衣裳他也睡得着。
大部分人男人建功立业,考取功名无非就图个封妻荫子,沈延青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他才学不及别人,名落孙山,他无话可说,可他是被人占了名额。
这不光是他自身的努力白费,他老婆这些年为他读书付出的汗水也白费。
如果他榜上有名,昨天早上云穗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会试是进士准入考试,殿试是排名考试,他只求中个进士,有个官身,让家人安心过好生活,如果再有造化,他再搏一搏给老婆挣个诰命。
可现在都没了......
一想到老婆,沈延青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犹如海岸边的礁石,被愤怒和怨恨千击万打,不能休止。
午后阳光正盛,沈延青穿戴齐整去了贡院。科举大小考试的成绩是允许考生质疑的,今日不止沈延青一人来贡院,多的是落第举子。
轮到沈延青的顺序,刚踏进内室,不等他张嘴便被那文书请去了屏风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来一个青衫官员将他领了出去,到了贡院的一角偏门。
沈延青看着眼前的大马车,蹙眉冷笑道:“阁下要带我去何处?”
青衫官员笑得和善,道:“自然是青云路。”
沈延青长眉一挑,想知道这些渣子到底要做什么恶心事,心一横,撩起下摆跳上了马车。
青衫官员与他同乘一车,马车跑得极快,沈延青掀开帘子一看,是出城的方向。
出城后又行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幽静庄园,那青衫官员将沈延青送到后便打马返程了。
进了门,沈延青被仆人引至一处大间,里面竖着几处大书架,架上塞满的书简,又有书桌和各色文具,此处俨然是一间书房。
仆人端了香茶上来,沈延青没有喝,而是静坐于客座,等待来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身着雪青锦衣的男人摇扇进来,男人瞧着四十上下年纪,生得十分儒雅斯文。
这人自称姓王,别的一概没有透露。
两人心知肚明在此处见面的用意,王生也没有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开出了好处——若沈延青答应掩下冒名顶替之事,待四月他便可去江南一县任县令,并有六千两白银和两斛南洋珍珠的谢礼,除此之外,待沈延青任满五年之后,也不必担心晋升,到了时间自会调他入京。
“沈贤弟,你呀,福气来了。要我说,你便是考中进士,想得到这些好处也得苦熬许多年。”王生摇着扇子,循循善诱,“如今现成的官和钱摆在眼前,拿了银子外放,又是个富县肥差,多好的机会啊,里子面子都有了,你能少奋斗十几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延青冷笑道:“延青命薄福浅,这泼天的福气只怕承受不住,延青不求命里不该有的的荣华富贵,只求自己命里有的。”
王生脸上笑意不减,“诶贤弟,话不是这么说。这命啊也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你年纪轻轻便有伯乐赏识,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否则这三千举子为何只有你有如此乾坤造化?”
没想到这人能将无耻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沈延青在心中朝他比了个中指。
“王兄若羡慕我有如此大的造化,那延青便将这造化赠予王兄吧。”沈延青直直看向王生的眼睛,“或者你也可以与那位伯乐说说,请他赏识赏识你的兄弟子侄。”
王生被这话噎了一瞬,又笑道:“我哪里能有这样大造化,贤弟莫要取笑我了。对了,我听闻贤弟家中人口单薄,又早年丧父,如今只靠令堂和夫郎操持庶务,想来十分辛苦。贤弟啊,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买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纳两房美妾侍奉母亲,绵延子嗣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听得沈延青太阳穴直突突,看来这些人把他家底给摸清了,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王生见沈延青面无表情,暗忖这破落户竟这般沉得住气。
沉默了几瞬,王生又说了一些好处,譬如十年内保证能升到六品之类云云,沈延青仍不为所动,王生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延青见他没了耐心,沉声道:“延青命小福薄,不敢贪心。想来这事是贡院文吏誊抄有误,伯乐不必介怀。”
首辅势大,他虽占理,但也不得不低头,若能还他功名,这事也就翻篇了。
“哈哈哈哈——”王生摇扇大笑,笑完阴恻恻地说:“小子,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事你最好自己应了,免得自讨苦吃。”
沈延青看不得他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冷哼一声,起身道:“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延青告辞!”
贡院无门,那他便去衙门递状子,实在不行他还有秦霄,虽然此事牵涉首辅,但他相信秦霄一定会帮他。
刚打算走,门扇便“嘭”的一声合上了,王生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第162章 大饼
王生睨着沈延青的背影, 眼里满是不屑。
一个既没门第也无根基的寒门小子,以为自己有点子臭墨子文采就敢跟他姑丈叫板,也看不看这是什么地界。
沈延青上前推了推门扉, 见从外面锁上了, 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利诱不成,又来威逼。
沈延青转身道:“哦?这腿长我身上, 难道我不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哼哼, 只怕你是有命来, 无命走。”王生踱到沈延青身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贤弟,这做人最重要是的识时务,否则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地方施展。”
“怎么?”沈延青冷道:“利诱不成,便要威逼?”
“诶,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咱们讲的是你情我愿。”王生沉着脸,“不过, 若贤弟偏偏不走铺好的通天道, 非要另辟蹊径, 那可就真难说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了我灭口?”沈延青冷静回应,后背却绷紧了起来。
“哈哈哈哈,贤弟说的这是什么笑话。”王生笑得轻飘飘的,旋即吐出瘆人的话, “不过这京城大,又人来人往的,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一两个人算不得什么难事。对了贤弟,听闻你夫郎跟着你进京赶考,照料你的衣食住行,想来是个贤惠人。我夫人从小娇生惯养,连羹汤都不曾给我煮过一碗,你能得此贤内助,当真令为兄羡慕啊。”
用穗穗威胁他!
沈延青咬紧了后槽牙,“让王兄见笑了。延青寒微,与内子住在会馆,地狭人多,家中又无仆婢,内子少不得抛头露面操持庶务。”
会馆人多眼杂,他家穗穗又不闷在家里,想知道穗穗的存在,确实很简单。
不过正因为人多眼杂,又是在会馆,他不信这些人能堂而皇之地进会馆将穗穗掳走,毕竟那是南阳会馆,南阳省出身的官员都会照拂一二。
王生见他话顶话,甚是不悦,心道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心眼,这般不太抬举,一辈子穷相!
“王兄,若是无事,延青便先告辞了。”
王生见他软硬不吃,也没了耐性,厉声道:“沈延青,不要不识抬举,我劝你还是听从安排,到了四月老老实实到任地去。”
沈延青眯了眯眼,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王生,“恕难从命,还是那句话,延青只想拿自己该得的,至于其他东西,延青弃之如弊。”
“弃之如弊?”王生仰天大笑一阵,“既然你不要,那便当个老举人当到死吧。”
沈延青淡然道:“《大周律》不是摆设,延青自会讨回公道。”
“公道?”王生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当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你想在这京城讨公道,哈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沈延青抿紧了唇,他知道这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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