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金
早春的风还带着冰刀子,沈延青泰然自若,不惧严寒,但考生中已有不少人在哆嗦喊冷了。
进了考棚,只见考棚正面为公堂,公堂前是数排号房,沈延青觉得像蜂巢上的小孔,逼仄紧凑,看多了感觉会得密集恐惧症,公堂上设公座,是县令和教谕监考的所在。
进了场的考生被领到公堂前等候,一边有文吏唱名,另一边站着廪生认保。
“松溪村沈延青,廪生裴檀作保。”
沈延青闻声忙站出来作揖应答,乌压压的廪生中传来裴六叔的声音:“学生裴檀作保。”
还没看清裴六叔在哪儿,沈延青便被小吏领去了号房。
“沈公子,你在这儿。”小吏对沈延青还算客气,因为沈延青为名除害,得了“聪明正直”头衔,算是一县义士。
号房用《千字文》编号,沈延青在玄字第三号。
沈延青看着号房,扬了扬眉。号房建得很矮,他这个身高只要站直就能碰到头。顶棚矮小还不算,里面也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可拆卸的案几和一个笔洗,便再没有别的了。
还好县试不用过夜,否则就这个天气和漏风环境,在这儿呆一夜肯定会冻病。
沈延青蜷着身子钻了进去,将考篮放到角落,开始摆放文具。在等候别的考生进场时,他便撑着脑袋小憩,养精蓄锐。
刚眯一会儿,考棚大门轰然关闭,把他吓得后背一抖。
众考生入座,考场肃静,兵丁提灯巡视监察,防止考生左顾右盼,生舞弊之举。
衙役发了稿纸和要交上去的正卷,然后便是县令发言。
本任县令姓陈,三十上下,是三甲进士出身。他先是讲了一番勉励之言,十分温情,然后便厉声强调考场纪律,将惩罚说得十分严重。
沈延青听着摸了摸脖子,监考这么多人,在这儿作弊纯属脑子被门夹了,而且门外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要是被架枷罚出去,那真是社会性死亡了。
说罢,陈县令大手一挥,书吏们便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这时天已大亮,考生们开始看题作答。
今天是县试头场,只考两道四书题和一首试帖诗。
待头场之后,考生还要覆试四次,那时才算真正考完县试。
沈延青看着贴板,呵呵,第一道便是截搭题,看来这陈县令出题很是刁钻呀。
其他考生见是截搭题,心里先凉了一截。沈延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根本不在意出什么题,他先把题目抄在了稿纸上,然后才开始构思。
好在上过刘讲郎的十五日截搭狂训,此题虽然刁钻,但并非不能答。沈延青想了两刻钟,又花了两刻钟在草稿上先写了个框架,然后才洋洋洒洒在正卷上挥毫。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吏拿着个章子在沈延青落笔处盖了个戳。
小吏此举名为打印,这是为了让考官知晓该考生答题的快慢,若小吏盖章时考生还一字未写,那么后面就算答得再好,也有他人代写舞弊的嫌疑,一般这种考生就无缘秀才了。
若是平常,沈延青解答一道四书题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为了卷面美观,他这回写得比以前任何一场小考都慢,每一个字都是精雕细琢。
到了巳正时分,有小吏敲鼓报时,接着书吏们举着第二道四书题和诗题的贴板来回走动。
沈延青赶忙将题目抄写到稿纸上,生怕错过了考题。第二道题目中规中矩,出自《孟子》。
沈延青先不管第二道,专心致志解决第一道。待他写完第一道时已经将近午时了。
这时,小吏敲了三下鼓,提示考生可以如厕吃饭了。
沈延青拿出鸡蛋花卷慢慢啃,一边啃一边琢磨第二道四书题的破题之法。
饭还没吃完,风先刮起来了,沈延青一把甩开花卷,将正卷收捡起来。他暗自庆幸还好带了两方镇纸,有一个空余的可以压卷子。
“冷死了——”旁边号房的考生抱怨了一句。
沈延青里面穿了皮夹袄,外面是一件顶厚的棉衣,再加上他阳重体热,倒不觉得冷,他拿出竹筒抿了一口。
待如厕高峰过去了,沈延青才申请如厕,考场如厕也有规矩,不能一窝蜂去,得一个个由公差领着去,这是防止考生中途串通作弊。
回到号房,沈延青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撑着脑袋继续思考。
反正考到酉时,他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写这两道题。
沈延青决定先把这首五言六韵诗给解决掉,然后一心一意攻克四书题。
陈县令以“春”作为诗题,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大周考作诗是延续唐制,不过凑个热闹,只要平仄韵脚齐整,就算不出彩也不会影响最后的成绩。
但即使这样,也架不住有些投机取巧的书生平时犯懒,基本功不扎实,根本连韵都押不平,因此与秀才功名失之交臂。
试贴诗中最有名的便是白乐天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所有试帖诗都以“赋得”二字冠首。沈延青今日也要赋得一首,只是他积累有限,学诗也不久,做不出白乐天那样灵巧的诗,只认真对着韵脚格式,做了一首匠气十足的迎春诗。
写完诗,沈延青身上的压力骤然小了许多,转了转脖子,接着写四书题。
山长曾在小课上讲过,考官要在几天之内看完几千份考卷,他们肯定是没有耐心全部看完的,所以破题乃是重中之重。
其次两道四书题,第一道乃是能否通过头场的关卡,至于第二道四书题,是来排头场名次,想要名列前茅便要更重视第二道四书题。
结合今日的考题,山长说得果然没错。第一道用偏难怪题筛人,第二道用常规题检验排名。
这不跟当年选秀海选一样嘛,首先看颜值,颜值通过再看才艺。
沈延青咬着笔杆,觉得第二道题关乎名次,得更用心些。
他做事从来心里有数,行就是行,菜就是菜。第一道截搭题他自我感觉良好,先不论后面的覆试,这头场的卷子肯定是能过的。
这第二题出自《孟子》,讲的是齐国饥荒,孟子劝诫。
他想起陆夫人布置的暑假作业里便有一篇关于饥荒的,但那是五经题。他顿时茅塞顿开,找到了既新又稳的破题口。
有了思路,那便是下笔如神,沈延青也不急躁,照旧先在稿纸写个大概,然后再在正卷上精雕细琢。
专心做事时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沈延青刚打完草稿,公堂上便响起了鼓声。
哦,开始放头牌了。
县试酉时才结束,但可以提前交卷,申时鼓响,便可以交卷了。凑足十人为一批放出考场,第一批出去的叫头牌,后面还有二牌和三牌,这三批人出考场的时候有吹鼓手吹打相送,颇有排面,后面再提前交卷的便没有这个待遇了。
沈延青抬头睃了一圈,见第一批人交了卷,由小吏带着出去了。他看了眼草稿和正卷,虽然才写几行,但现在才申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够了!
写着写着,天渐渐黯淡,风也呼号起来。
沈延青心道不好,伸长脖子望了望天,还好还好,才起云。
风猛吹了一阵,吹得沈延青的脸冷冰冰的,突然,旁边的号房传来响亮的喷嚏声,还一连打了五六个。
沈延青心想旁边这位脆皮兄弟早晨还好好的,这才吹了一日风就感冒了,果然各行各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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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身体好得很,是可以抱着穗穗站着爆炒的类型[狗头]
第71章 动力
寒风呼啸, 号房没有门板,众考生顶风写字,吹得衣角纷飞, 鬓发凌乱。
沈延青沉着抄写, 等他写完时离酉时还有两刻钟,此时天色晦暗, 陈县令命小吏给还未写完的考生点烛。
沈延青提着考篮在门口等候, 凑足十人后, 龙门一开他们便奔了出去。
这会儿都到几十牌了, 门口明显冷清了许多。
沈延青正活动着蜷了一日的腰背,突然一声“岸筠”从背后传来。
他粲然一笑, 扭头唤了声“穗穗”。
云穗小步跑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考得如何,沈延青神秘一笑,附到老婆耳边,“宝宝, 等着当秀才夫郎吧。”
云穗欢喜地挽住他的他的胳膊,娘说夫君小时候因见过公爹烧黑的尸体,所以惧怕考场, 前两回考到一半就被抬了出来, 今日没抬出来定然是夫君克服了心中恐惧。
见沈延青胸有成竹, 云穗为他高兴, 一颗心像泡发的木耳, 鼓鼓软软的。
走到安乐巷,一到巷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安乐巷多是小商户,好容易有个参考的士子, 管他考得如何,总算是有个读书人撑场子。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张罗开饭,让他好好补补,后面还有覆试,辛苦得紧。
邻居们给吴秀林送了好些自家做的菜,今晚沈延青也是吃上了百家饭。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吃饭,红红坐在小兀子上,端着满满一大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啜,心想郎君每日都去考试就好了。
吴秀林给沈延青夹了一个鸡腿,“儿呐,后面覆试也要像今日这般,反正你什么都别怕,大胆地考,你就是再考十年,娘都供得起。”
“有娘在,我不怕。”沈延青笑得灿烂。
吴秀林笑眯了眼:“诶,这就对了,来,多吃点。”说着又给夹了一块扣肉。
按照惯例,头场后的第三天就会发案,沈延青约着裴家三兄弟和秦霄一道去看榜。
沈延青虽有几分把握,但心中依旧忐忑,旁边四人的心情与他如出一辙。
眼下还没发案,但县衙门前早已挤满了来看榜的考生,三五相熟的聚在一起聊天。
等了两刻钟,只见一群衙役呼呵而来,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
几名书吏用浆糊将榜纸贴好,这榜单排名的形式十分特别,排名并非按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而是依车轮样式,每五十人围成一个圆圈,所以这种榜单又叫轮榜。
书吏会用朱笔在圆圈中间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写法也有讲究,其中这一竖必须上长下短,取其似“贵”字头,寓意吉祥。
这第一圈上方正中抬高一字便是头场的第一名,然后逆时针按名次排序,最后一名用朱笔一勾,像椅子的椅面和靠背,表示到此为止,因为最后一名在士子之间又称“坐红椅子”。
从县试到府试、院试,考试和发榜的形式都大同小异,只不过考试规格越高,执行得越严格,发榜的排场就越大。
沈延青见榜上并没有写考生姓名,而是写的号房编号,心道官府为了科举的公正性也是煞费苦心了。
靠近中字的为内圈,读书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进了内圈前十,只要后面的覆试不作死乱写,基本就能稳进府试了。
众人一涌而上,先看内圈,然后再看外圈。沈延青倒不急,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争这一时先也没用,于是他默默退到了人潮后。
裴沅和秦霄见他如此从容,也收回了脚步,与他一起退到了人后,倒是裴江裴涛两个年纪小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仗着身量小,带着小厮书童挤到了最前面。
“沈郎君、秦郎君,进了进了!”书童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呵呵地说。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裴沅急道:“我呢?涛儿和江儿呢?”
裴涛书童顿了顿,道:“大公子,我只看了头几名便出来报喜了,沈郎君排第二,秦郎君排第四,我家公子还在接着看呢。”
沈秦对视一眼,这样高的名次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两人见裴沅面露沮丧,对视一眼,将喜色压了下去。
“大少爷,大少爷!有啦有啦!”裴沅的书童揉着眼睛出来,扑到裴沅脚边。
裴沅听到这回过了头场,喜不自胜,竟激动得喘起了粗气,“快说是第几名!”
“二十四!”书童喜极而泣,“菩萨保佑,苦尽甘来啦,这些日子没有白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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