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之后又来了两三个不长眼的,都被蚩羽收拾了,剩下的知道他们是硬茬子,便都老实下来。
走到义学门口,卖肉的屠夫抄了小路,反倒比他们到的还快,正在门口与人交谈,见孟晚过来,手比划过来,“就是这位夫郎买的,说要送到你们这里。”
“大嫂?”一个长相乖巧,眼尾下垂的小哥儿笑着和孟晚打招呼。
孟晚走过去,“小蛾?你也在?”
小蛾不好意思的说:“早上在菜市口看蕨菜卖的新鲜,买了一点送过来。”他心地善良,很可怜义学的孩子们,时常买些菜过来,黄挣不让他买太贵的东西送过来,说是会助长孩子们的贪欲。
他们本就是被抛弃的小孩,此等境地不容得他们渴望太多,不然会生出诸多痴念,反而一生都不快活。
孟晚心道他到底是买了多少蕨菜,怎么还有这么老些。
小蛾照例同孟晚问起小柳,那个在小蛾心里同病相怜,柔柔弱弱的小孩。
这次孟晚没有骗他,“他去世了,就葬在谷青县,你有空可以去坟头给他烧两张纸。”
小蛾愣了很久,似是早就有些预料,伤心是没有太多的,就是觉得恍如隔世。
好像不久前,他们还是吴家的两个低微低下的三等小侍,相互抱团取暖。
义学里面很好,比孟晚想象的干净整洁,哪怕是没有双腿的小孩都在顽强的活着,努力用自己仅存的双手干活,里面没有一个闲人,也没出现一看见糕点所有小孩都飞扑过来的情景。
他们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能吃到饭,比起美味的糕点,糙米粥和粗面窝头才是每日必需。
义学是两进的宅子,前院正厅读书识字,厢房住着男孩,后院住女孩和哥儿,厨房也在后面。
孩子们上午读书,这会儿已经过了时间,下午所有的孩子都在干活。织布的、缝补的、摘菜做饭的,都是简单活计,小的不会的就被大孩子带在身边学。
孟晚被小蛾引进来后,由义学的管事接待,她是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寡妇,姓戴。戴寡妇当初被人逼得差点带着一对女儿跳河。这会儿知道是孟晚出钱建立的义学后,自是不胜感激,当场就要跪下给孟晚磕头。
孟晚自然不会受她的跪拜,忙将人扶起来,问些义学的杂事。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娘想你想的泪都流干了!”
“杀千刀的义学,抢了人孩子不还,这是什么世道啊!”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第341章 弹什么都是弹
“是谁在门外喧哗?”孟晚问戴寡妇。
戴寡妇有气也不能当着孟晚的面撒,憋得脸通红,“是一群混账,夫郎您坐着,我出去收拾她们!”
管着这么一院子的孩子,戴寡妇泼辣又有力气,撸着袖子就要出去和人吵架,她走的风风火火,没发现孟晚也在后头跟着。
小蛾本来在教孩子们用高粱秸秆编凉席,过阵子天就热了,孩子们本就体热爱起痱子,几个月的小东西热到会更麻烦。
见到孟晚跟上去,他犹豫片刻也跟上去。
黄挣说孟晚是他家的恩人,要恭敬,虽然他自己也怕别人打架骂仗,但心里还是担心孟晚被那等粗鄙之人冲撞。
义学在巷尾,门口对外竖起了一块大石头,被擦拭的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上面是工匠刻的大字,上书“义学”二字,仔细看下面还有两个小字,正是“孟晚”。
孟晚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他掏了钱,费了心,这些孩子都要领他这份情。
他有能力帮这群孩子一把,却也不是无偿给他们供大的,八岁之后,所有花销都一笔笔记上,来人要将这份钱还回义学,以反哺义学。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孟晚最爱打算,没准哪一天,他就用得到这份名声。
但当下的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收到半点回报,就有人先他一步打上了义学的主意。
“黑心烂肺的,快还我家黑妞来!”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义学门口大哭,她褐色的裤子本来就脏到看不出颜色,沾了地上的尘土之后更显得肮脏,让人看不过去。
她显然不是第一天来了,周围不少人听到哭喊声都跑出来凑热闹,义学门口围了不少的人。
戴寡妇铁青着脸,“谁抢你家孩子了?是你们两口子自己好好的孩子不要,扔到义学门口的,寒冬腊月,大半夜的怕人看见,险些没把好好的孩子给冻死!”
这事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也跟着说了句公道话,“就是你丢的孩子,我还记得,和你家男人路过我们家还偷了一捆柴火。”
“真够不要脸的,要是小孩子养不起的就算了,都六岁了,也记得爹娘了,说扔就给扔到义学来了,什么东西啊!”
这年头大家日子是穷,生下来养不起了送人也有,可那也是无奈之举,孩子又不是小猫小狗,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凡养个几年,怎么也要给拉扯大了,谁舍得给扔了呢?
那妇人不服,一个人和八个人呛骂,“你们胡说八道啥?我家黑妞就是叫人拐走的!不还来我就去报官找青天大老爷,看看她们还还不还我孩子!”
“报官?”孟晚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实际上这种事确实无法避免,总有那样贪心的望向别人替自己养孩子,再厚着脸皮要回去。
还是那句话,孩子不是猫儿狗儿,没有被抛弃了还不会怨恨的。
那妇人扭头见了孟晚,一双贼似的眼睛先是从他过于出众的脸上,挪到他头上的玉簪,身上青色的长袍上,也不知是织的还是绣的翠鸟与柳枝,活灵活现,一看便价值不菲。再往下是千层底的短靴,妇人叫不出来什么颜色,只觉得明明不大起眼,但又怎么看都合脚又舒服。
她咽了口唾沫,猜到这是个有钱人。
“不……不报官也不是不行。”她眼睛越来越亮,嘴皮子也开始利索起来,“我那么大一个闺女就这么给了你们,就是聘给人家还得二十……不,五十两银子呢!”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以为自己抓住了他们命脉,昂着黑乎乎的下巴说:“你们要是不想我报官,就把聘钱给我还来,不然我十四岁的闺女,凭啥白给你们?”
戴寡妇被她的厚脸皮叹为观止,狠狠的“呸”了她一声,“你个不要脸的疯婆娘,自己孩子多大都不知道,黑妞今年才十一!不好好养着,丧心病狂给扔了,如今竟然还有脸上门要什么聘钱?”
“给钱,不给钱老娘天天来!”妇人逮准了义学有钱,戴寡妇越是护着人不撒手,她越是觉得自己拿捏了他们。
孟晚像看耍猴一样看她撒泼,忽而笑了,“五十两说来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收了之后真要将孩子卖给义学?”
妇人见孟晚话中似有松动的意思,大喜过望,忙不迭的点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你掏出钱来,我定把孩子给了你们,再不过来找人。”
院内有个黑瘦的女孩本来在悄悄听着,闻言抹着眼泪跑开了,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女孩小哥儿都跑过去劝她。
孟晚余光瞥到这一幕,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又甩着腰间价值不菲的宝玉对妇人说:“我这人是做生意的,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既说要将孩子卖了,那之前义学养的那五年又算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尚且愣神,眼睛随着宝玉左摇右晃,戴寡妇已经急的不行了,“孟夫郎,不能答应啊,她说话不作数的,定是为了讹您的钱。”
妇人急了,“怎么不作数,只要五十两银子到手您让我搬家都成!”
孟晚道:“我管你搬不搬家,黑妞在义学五年,约莫花了八两银子,只要你将这八两银子换上,与我签下卖身契,我就把五十两银子给你。”
他说完吩咐戴寡妇,去孩子们的习字的课堂上,取来纸笔,当众写下了卖身契,又叫蚩羽拿出五个十两重的大银锭出来,幸而今天采买东西,让蚩羽多带了银钱。
五个大银锭孟晚两只手都捧不下,让蚩羽带着在妇人面前晃了一下,只勾的那妇人恨不得趴上去舔两口。
“看见了吧,拿出八两银子来,再从卖身契上画了押,这五十两银子就都是你的了。”孟晚将印泥塞到她手上。
“我……我家没有那么多的银两,你看你先给我五十两,我将其中八两剪下来给你不就成了吗?”妇人垂涎那五十两银子,什么都能答应下来。
“自然是不成的,你当我的钱是谁都能拿的吗?不交上五十两银子就给我滚出义学。”孟晚微微眯起眼睛说话,声音里头粹似着寒冰,听得那妇人脊背发凉。
她一时间没了主意,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人群一角,那里正有个鬼头鬼脑的男人,一脸着急的让她答应下来,又比划着自己先走,去弄银子回来。
妇人心中大定,怕孟晚反悔,忙不迭的要上赶子画押,又说家里人去凑钱马上就回来,怕孟晚不认账,她死死捏着卖身契不撒手。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后,她家男人果真带着钱回来,有铜板有碎银,插上几文孟晚也当没看见,妇人把八两银子和卖身契交给戴寡妇,蚩羽将那五十两银子给了那两口子。
五十两银子真到了手中,夫妻二人喜不自胜,一咧嘴就是一口大黄牙。
不说戴寡妇愤愤不平,旁边看热闹的人见他们真的讹去了五十两银子,也是又酸又气。
“好了,诸位也都瞧见了,是她夫妻二人主动将孩子卖给我的。”
孟晚拿着卖身契,满意的看了一眼,转身交给蚩羽,“拿着卖身契去衙门报官,就说这对夫妻略卖人口。”
灰头土脸的夫妻俩还没走远,捧着五十两银子不知道藏哪儿带回家的好,就听到孟晚说要报官,顿时急了。
“我们卖自己孩子,怎么叫略……略卖人口了?”
“银子已经到我们手了,你再反悔也无用!”
两人还当孟晚是舍不得这五十两银子了要反悔。
孟晚懒得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叫蚩羽一手一个提着去见了官。
义学门口看热闹的人散去一小半,剩下的竟然也跟去衙门看热闹去了。
戴寡妇一时间不知道事情走向怎么变成这样,她尚且不知道孟晚的身份,寻常百姓若非是一点法子没有了,是不敢主动招惹官司的,她不敢说孟晚做的不对,又担心蚩羽自己过去吃亏,忙将身边的围裙摘了扔给义学的人,也脚步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小蛾声音轻柔的问孟晚,“大嫂,要不要让黄挣过去打点打点?”
孟晚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名字,“不用,一会儿蚩羽就能回去,咱们进去等着。”
义学里的孩子在做晚饭,他们一天两顿饭食,晚上这顿吃的早一些,当然,睡得也早。
不管戴寡妇在不在,他们该烧火烧火,该造饭造饭,可见平时戴寡妇给调教的极好。
“今天买的肉怎么不炖上?这个天留着该放坏了。”孟晚见孩子们还是热的窝头和粥,两口锅旁边各放着一个大盆子,一盆是小蛾带来的蕨菜,一盆是炒土豆片。
“留出来了两块,给切成肉丝了。”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娘小声说道。
她低垂着头,说话温温柔柔,慢条斯理,不像是害怕见人,倒像是刻意躲着孟晚。只是戴寡妇走了没人管事,不得不过来回话。
孟晚瞧见案板上确实留了两块肉,偏瘦,但只有巴掌大那么一块,切成两碗肉丝炒进两盆子素菜里,也挑不出来几根。
“大嫂,可能是戴寡妇不在,盈娘不知道做主切多少肉?”小蛾唤那女娘叫盈娘。
孟晚往厨房另一头走去,他卖肉去的晚了,各个肉摊上剩的都是排骨、棒骨、下水等,偶有两块肉还是纯瘦的。
他想吃大锅饭了,便撸起袖子打算自己动手。
小蛾穷日子过惯了,在家也是爱做些零散的活计的,便也开始帮忙收拾下水。
盈娘大惊,“夫郎,您放下吧,我们来就好。”
这一抬头,孟晚看见了她的脸,上半截露出的肤色如雪般细腻白皙,双颊却是长长短短几十道伤疤。
发现孟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那我掌勺,你们帮我将肉都收拾干净了。”义学里的孩子加在一起有三四十个,吃饭也是个大工程,但过年也没有这么多的肉,孩子们干起活来又是欢喜高兴,又是满心期待。
“盈娘就是院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夫子?”孟晚问小蛾。
小蛾刚叫自己的身边的小侍再去菜市口卖豆腐的人家,买上两盘豆腐回来,听孟晚问起来,便说了盈娘的事,总归都是可怜人。
盈娘以前是青楼里的妓女,后来脸被毁了容貌,妓院里便容不下她了,搜刮了她身上的银钱将人赶了出来,正巧黄挣找女夫子找的是焦头烂额,便将人给留在义学里了。
小蛾说话的时候盈娘离得也不远,孟晚能肉眼可见的发现她十分紧张,想来是害怕孟晚嫌她出身低贱,又不干净,也会想妓院那样那样将她赶走。
孟晚若有所思,“盈娘可会弹琴?”
盈娘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但听孟晚语气温和,不像是鄙夷她的样子,便恭恭敬敬地说:“是会弹些,都……都是写微末小道,让夫郎见笑了。”
孟晚一点架子都没有,“一会儿我叫人买几把琴回来,你空闲时可以教一教孩子们。”
在盈娘意外的眼神中,孟晚弯起眼睛,“技多不压身,再多的金银都不如一身的本领重要,你若不会识字,也不会被带回义学做夫子。”
盈娘摆摆手,紧张地捋捋自己的头发,“不敢当什么夫子,夫郎让我教什么我就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