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人牙子苦笑道:“我这一路大老远过来,姐姐你就别再杀价了。”
妇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让他叫了声姐姐臊得脸都红了,她啐了口唾沫,骂道:“呸,哪个是你姐姐,八两银子你要卖不卖?不卖我立即就走,你等着卖给城中员外们去吧,看他们搭不搭理你个外乡的牙子。”
见她真的作势要走,人牙子忙拦住了她,“卖,姐姐是个痛快人,咱也不弄虚作假,这就是他的卖身契。”他从马车里取了个包袱,掏摸出一张纸来。
妇人作势要接,人牙子将纸张收回怀里,对着她搓了搓手指头。
那妇人倒也痛快,“我这便回家中取钱,半个时辰便回来。”
人牙子见真这么快做成了最后一单买卖,也是松快,便说:“既然距离不远,我用马车捎您一程,正好将这哥儿送到您家中,免得您多跑一趟。”
妇人有些犹豫,如此确实省力,但她是个寡妇,坐了外男的车回村怕是会惹闲话。
第2章 买家
旁边人群中钻出一个人来,“常大嫂,我同你一道搭车回去吧。”
常姓妇人见是同村媳妇儿,心下欢喜,“那正好了,你快过来。”
人牙子见状把孟晚赶上马车,牵着马跟在常姓妇人身后。
常姓妇人招呼同村人:“老六媳妇儿,你怎的买了这么些东西?”
老六媳妇生得粗壮矮胖,动作却麻利,她把手里提着的两个沉甸甸的大篮子放在车辕上,人同常姓妇人说话,“明天媒人要带人上门来,可不得买点肉菜招待。”
因着人牙子是外男,两个妇人东西放上去,人自顾自地跟着车走,边走边聊。
乡下妇人脚程快,这么点路倒不至于走不动,只不过有现成的马车放放东西也能松快些。
常姓妇人闻言脚步一顿,“给你家大郎相看?相得哪家姑娘?”
老六媳妇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嗨,哪有姑娘看得上我们家啊,是隔壁杨树村的哥儿,说起来还是宝哥儿的姨兄,他三姨母家的哥儿。”
常姓妇人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快些赶回去吧,我家还没烧火做饭。”
老六媳妇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一圈便说了出去,提了隔壁村的杨家,眼见着引得常大嫂不快了。
她慌忙补救,“大嫂这哥儿身形真是高挑,就是脸上都是泥,也不知长成啥样?”
刚才她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心里是不赞同常大嫂花这么多钱买个哥儿的,不知根不知底,万一跑了,这银子可都白花了。
八两银子,在乡里寻个姑娘岂不是更好生养?哥儿本就难以孕育,瞧那哥瘦瘦高高,除了屁股上还有点肉,真真是皮包骨头了,她那心高气傲的儿子能看得上?
提起孟晚,常大嫂面上才缓和几分,“听人牙子说是会识字的,和我家亭舟也能说得上话。”
人牙子听了这话忙插嘴道:“何止啊,这小哥儿是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二等小侍,不光识字,女红制衣样样都通。”
孟晚在车里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对,你就吹吧,使劲地吹,总归你吹完就跑,完全不用管我的死活对吧。
人贩子押人的车厢和普通的车厢不同,三面封死无窗,只留着正对车辕的一扇小门,现在因为太热,门帘是卷上去的。
常姓妇人时不时便要打量两眼孟晚,孟晚心如死灰,当没看见,别人穿越不是将相王侯便是高门贵子,再不济平头百姓也行啊!
为什么就他开局被发卖?
孟晚低头猛哭,他哭起来也没个声音,只能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常姓妇人偶然瞥见了也生出几分不忍,但有外人在场,她压着没说,只是脚步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的路,因为没有负重,两个妇人四十分钟左右便走到了。
老六媳妇家离村口近,她先拿了东西回家,进门前还和常姓妇人寒暄了几句,“宋家嫂子,我家大郎要是订下了请你来喝杯薄酒。”
常姓妇人脸色不变,“一定的,我家亭舟的喜酒你也要来。”
“诶!”
马车又往前挪了几步,被常姓妇人拦下,她对着人牙子说:“你便在此等候,我回家去取钱,有人问你只管说是送我家亲戚的。”
做这行的都是人精,人牙子一听这话便懂了,买家这是不想让人知道小哥儿是买回来的,怕村里人是非口舌。
常姓妇人交代完了便回家去,从藏好的钱匣子里取出八两碎银,用家里的小秤仔细量了三次,这才放在布头里抱着塞进怀里。
人牙子远远见她归来,知道是取好了钱,当即赶孟晚下车,把怀里的卖身契准备出来,与常姓妇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临走还说了句,“小哥儿,以后这就是你主家了,好好跟人家过好日子去吧。”
孟晚低垂着头,古时的村子里很团结,别说买了人跑了整个村子都会出动抓他。
就是跑得掉,他没有户籍,只能算流民,比奴籍还低一等。
天大地大,目前最好的存身之地貌似也只有这个小山村了,也不知道这家人好不好相处。
“我姓常,名金花,但我夫家姓宋,你现在叫我声常姨,过几天就要称我声娘了。”常金花看着有四五十岁,个子不高,体型偏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衣裳,没有补丁,但洗得发白。
脸是瓜子脸,脸色蜡黄,发鬓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头上似乎还抹了油,油黑发亮的,她眉间蹙着深深的沟壑,嘴角也往下耷拉,像是常年不喜玩笑的人。
她话说得也毫不客气,有些话现在就要说得清清楚楚,她花了这八两银子不可能不心疼,若真是娶了个拎不清的……
似是想起什么糟心的事,常金花脸色不好,拉过孟晚急着回家,她手劲很大,可能是无意识的,但也把孟晚攥得手腕生疼。
越是不想让人看见,路上越是碰见了同村的人。
“常大嫂子,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还拽着个小哥儿?”
迎面撞上个穿着粗布旧衫的哥儿,同常金花搭话。
孟晚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男人和哥儿的区别了,哥儿大多比男人柔弱纤细,当然也有意外,同理女人也有长得糙的,都是极少数罢了。
当然这点差别不足以区分男人与哥儿,毕竟也有男人病弱貌美的。
哥儿之所以能孕育孩子,除了身体构造和男子有区别外,脖颈上没有喉结,身上明显地方生有孕痣。而且大部分哥儿孕痣是长在脸上的,色泽鲜红、大小各异、深浅不一。
面前这位和常金花说话的哥儿,年岁应该在二十上下。他孕痣长在下巴上,暗红色的一颗,米粒大小,略有些干瘪,说实话不太好看。
孟晚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孕痣长在哪儿,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竟然也让其他人一眼便看清了。
常金花连和人打招呼也是板着脸,“是老二家夫郎啊,我从镇上回来,赶回家做饭去。”
老二家夫郎便是宋家本家的人,是常金花亡夫堂弟的夫郎。
宋家在本村三泉村内是大户人家,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户,而是指人口分支多。除了宋家外,三泉村田姓人口也多,还有零星几户外姓人,他们很受排挤。
这个时代讲究谁家男丁多,哪户便兴旺,男丁少,便被人随意上门欺辱。族长的权力很大,甚至超过村长。
一族之长一呼百应,能使唤全族的儿郎们。
但也不是全族的人都有钱,在村子里过得像地主一样,大家都很辛苦,靠着老天爷吃饭,而且北地不如南方气候好,一年只种一茬粮食,因此更为贫瘠,城镇上眼见着不如南方繁华。
话回正题,这位堂弟家夫郎叫张小雨,从外村嫁进宋家五年来也没生下一男半女。
小哥儿难生养是都知道的,因此闲话倒是没有太多,他自己反倒和自己怄气。
平时最爱与村里人闲聊,聊聊这家夫郎长那家夫郎短,好像别人哪都不如他,他便舒心了。
张小雨捏着鼻子,“大嫂这是从哪儿带来的小哥儿?这是掉粪坑了还是怎的,也忒不讲究了。”
常金花脸色没变,但孟晚察觉到她好似有些生气。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难,千里迢迢投奔到我这儿来了。”
“哎哟,那可真是可怜,这孩子多大了,在家的时候婚配过没有?孤身来投奔亲戚,路上没遇上不长眼的吧?”
孟晚心里吐槽,再不长眼也没你这么不长眼,没见常姨脸都快掉地上了。
常金花果然冷哼了一声,一把撸起孟晚的袖子,将臂弯处的守宫砂抬到张小雨眼睛底下给她看。
“我这外甥儿清清白白的哥儿,要是谁敢传出什么闲话,我便拉着他上你家找二郎说道说道,让他休了你这不下蛋、光扯闲话的哥儿!”
张小雨脸色一白,“你!”
“你什么你,还不快滚开!”常金花拉着孟晚气势汹汹地撞了他个踉跄,气势汹汹地往自家院子走去,独留下气得跳脚还不对常金花叫嚣的张小雨。
“刚才碰见那个你管他叫二叔嬷,以后在村子里走动少搭理他。”
常金花推开自家院子大门,边走边对孟晚说教,她早年便开始守寡,若不是为人冷厉,孤儿寡母早被人吞了吃了。
孟晚则像个低能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没办法,初来乍到不知根底,先扮老实再说。
这座小院院子圈的倒是不小,打扫得整整齐齐,靠着门的地方长了一棵枣树,枝繁叶茂,青绿色的小圆枣挂满树枝。
住人的正房只有四间,左边是占了两间房的大卧室,正中间是一间厨房与饭厅,右边的房门关着,应该是一间小卧室。
此方世界的北方民房与南方不同,一进门便是厨房,没有堂屋,左边的大卧室通体大炕,地上靠背是一排木柜,柜面上碰掉了好几块,年头应当不少了,但是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长炕上只摆放了一套被褥,常金花又从柜里抱出了一床被褥出来,“会烧火吧?一会你自己烧点洗澡水,院子里有木桶和柴火。”
孟晚呆愣愣地看着她,这回不是装的,他从小在小县城长大,真没烧过土灶。
常金花把被褥放在炕上,皱着眉瞅他,“这都不会?过来学着。”
院子左边搭的草棚充当柴房,平时放些干柴,常金花再能干也只是妇人,劈柴砍柴的活计她做着费力,因此都是砍些细枝收拢回家,也堆了一小柴垛出来。
她拽了一捆柴出来,这回孟晚动了,他接过柴抱着放到厨房的地上。
常金花满意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柴灰,回房找了件打满补丁的短褂和布裙换上,将脱下的长襦裙放进木盆,搁到房檐下。
这件粗布裙是她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平时去镇上,过年走亲戚都穿这件撑场面,一会要用清水洗了好收到柜底。
蹲在土灶旁,她拿了一把干松枝塞到灶膛里,用打火石点燃,再扔了几根干柴进去,慢慢地烧着,“一点点往里添干柴就行,一次不要塞太多。”
孟晚看懂了,不难。
厨房里有两口灶,一大一小,连着主卧大通铺的是口大锅,连着右边小卧室的是口小锅。
“小锅平时做饭用,大锅刷干净烧水,门口的水缸里是水,你自己舀了添到锅里。”
常金花从大屋拿了只大木桶出来,打开小屋的门把木桶放到了里头,“一会儿你把水烧好,关了门好好在屋里洗洗,脏水泼到后院的沟里。”
孟晚这回飞快答应了一声,他早就受够了身上的酸臭味了!
常金花交代完事后,坐在院子的大石头上细细搓洗衣裳,不再管他。
孟晚只想快点洗上澡,麻利地刷锅舀水烧火,水开了倒进木桶兑了凉水。
他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脏,没一下子就把热水都用光了,还装作怯怯懦懦的样子舀了半勺放到常金花洗衣服的木盆里。
“给我做啥,洗自己的去。”嘴上这么说,常金花的眉目还是舒展不少,花钱买下这个哥儿,也是因为她肚子里憋着一口气。
她家大郎更喜欢哥儿,十六岁时就说好了亲,对方来自离她们三泉村极近的杨树村。
杨树村里杨姓也是大户,有一哥儿名杨宝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贤惠懂事,最重要的是长得好,小时候还在外祖家里读过两年书,认得字,绣过花。
宋亭舟本想考上秀才便把夫郎娶进门,哪承想考了三次都没中,杨家本来热络的态度越发冷淡。
今年大郎终于松口答应成亲,杨家却又开始托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