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孟晚客气地说:“多谢侯夫人惦念,家中大郎懂些岐黄之术,犬子和小公子们虽然中毒颇深,到底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么严重?那宋家嫡子岂不是差点没命?
众人唯恐扯上什么阴私,更是归心似箭,只盼马上离了这是非之地,其中以勤王妃最甚,勤王府正处于风口浪尖,既没有实权又没有人脉,她勉强笑笑,“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离去,孟夫郎不必再送了。”
孟晚叹了一声,身后桂谦立即拖了把椅子过来,孟晚稳稳坐下后,这才掀开眼帘,神情晦暗不明地说:“凶手尚未捉拿归案,诸位夫人夫郎上我们宋家的门作客,若是殃及池鱼,岂不是我宋家的过失?还请夫人们稍安勿躁,等上一等吧。”
第98章 得罪
户部尚书之妻朱夫人惊疑不定,“孟夫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晚对坐在这些夫人面前,有条不紊地说:“知道有歹人下毒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们自家的下人是没那个胆量的,外借来的都是本分老实,背景清白的人……”
这话说得忠毅侯夫人一阵舒心,连聂知遥都会心一笑。
孟晚话锋一转,“所以今日来的外人也只有诸位夫人了。”
“你放肆!”勤王妃一拍桌案,怒声喝斥。
其他夫人们也面露不满,“孟夫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们?”
沈二夫人忍不住冷嗤一声,“你儿子被下了毒,就赖上你家门做客的宾客?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面对众人激愤的质问,孟晚并不慌乱失措,他走了半天路腿脚累得发酸,整个人坐进宽大的椅子里休息,却并不显得散漫无礼,反而充斥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可靠姿态。
孟晚清了清嗓子,黄叶从厨房那边过来,马上端了壶茶水给他斟了一杯。他之前里外忙活,忙得不见人影,方才从桂诚口中知道了事情首尾,急忙到孟晚跟前听候吩咐。
孟晚抿了口茶水,说话有理有据,“诸位也不必过于激愤,我当然知道大家不可能做出上门下毒这种事,只是每位夫人夫郎身边少说也各自带了三五个下人,敢问谁能保证这些仆人都是来历干净的呢?”
众人心中一凛,但这会儿就算是有不妥也不可能承认,否则不光是一个宋家嫡子,还有赵家和其他官宦家的公子,怎能得罪得起?
今日糊弄过去,回家好好查查身边这几个丫鬟,若是有问题尽快灭口才是正理,万万不可在宋家,大庭广众之下与孟夫郎掰扯,对方可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入京时间不长的勤王妃,她排场最大,带的人最多,这会儿心里最是不安。
当今圣上招他们入京是打着给先帝奔丧的由头,因此他们一家并没有从封地带来大量奴仆,许多都是入京之后添置的,保不齐里头真混进了别有用心的人。
勤王府已经是风口浪尖,皇上不知怎么看他们不顺眼,万万不能在这个空档又招惹上别的麻烦事。
“说来说去,孟夫郎并无半点证据,只靠几分猜想便将话头引到我们这些宾客的身上,岂不荒唐?”勤王妃袖中的手紧攥着帕子,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寸步不让。
有她出头,其余人忙附和道:“就是!”
聂知遥走出人群,站到孟晚这边来,“诸位夫人们也不必如此愤慨,咱们既然没做,自然问心无愧,便吩咐身边的下人出来让孟夫郎盘问一番也就是了,何必非要伤了和气呢?”
宁平县主冷笑一声,“伯爵夫郎说得轻巧,谁不知你和孟夫郎是至交好友,孟夫郎对你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但我们这些人又凭什么听从摆布?”
她是这里面除了王侯伯爵内眷外地位最尊贵的人,其父岷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哥,祖父亦是先帝哥哥。因为岷王幼时丧父,先帝对他很是关照,虽然岷王只是郡王,但一概规格和亲王也相差不多。
宁平县主虽然比聂知遥低了一阶,却并不怕他,概因她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亲,同乐正崎这个野路子可不一样。
郑淑慎和顾枳茹也想站出来为孟晚说话,却被对方拦住,“大嫂、茹娘,不必了,你和知遥只管看着就好。”
今天这群人他是得罪定了,没必要将聂知遥和郑淑慎也扯进来。
孟晚睨望最前方的勤王妃和宁平县主,“众位夫人夫郎可能搞错了什么,我是来和诸位商量的没错,但并不需要诸位的意见。顺天府的人就在门口守着,我没有直接将人带进来是顾忌着有未出阁的姑娘小哥儿们在,而不是不敢直接叫人捉拿。”
孟晚唇角上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毕竟这是我们宋家。”
宁平县主从小在皇城长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她气急败坏地说:“你敢!”
话都说出去了,孟晚有什么不敢的?
“把这个院里所有外来小侍和丫鬟都提到我面前来。”
孟晚说完还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别惊到了咱们的贵客们。”
桂谦立即派人开始动手,宋家的仆人也不管哪个是县主的贴身侍女,哪个又是王妃的得力小侍,一概将其驱赶到孟晚面前跪下,乌拉拉几十号的下人。
她们人多,主家又受了气,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反抗,推推搡搡间比菜市场还热闹,直到一支利箭射到了勤王妃和她的小侍中间,宋家的墙头上站了一排顺天府的捕快,雪生面容沉稳的放下手中短弓,场面突然一静,四周落针可闻。
勤王妃气得差点厥过去,哆哆嗦嗦地指着孟晚,“你……你……”
“雪生,你怎么回事,就算大人派你出去抓贼,也不能把弓箭乱射进自家来啊?差点就伤到了王妃的小侍了。”孟晚不满地冲着雪生责备了一句。
雪生站在墙上拱了拱手,“是属下办事不力。”说完步履轻快地跳下墙头,那一排的捕快同样跳了下去,可谁都知道他们没有走远,就守在墙根底下。
疯了。
宋大人英明一世居然娶了个这么胆大妄为的夫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一小段安静的环境当中,有人试图当和事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和颜悦色地劝了起来。
“孟夫郎,何至于此?我等知晓小公子被歹人下了毒,你一时激愤可以理解,但今日你行事如此大胆,难道不怕宋大人被告到御前吗?”
“不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或者你私下叫人看看,人都在这儿,何至于将事情闹大呢? ”
前院的戏曲声隐约传到后院来,听在孟晚耳中有种嘈杂的厌烦感,他收起脸上的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暗红色衣袍下高挑的身形俏立,眼神锐利地打量面前与他对峙的人们,金钗上亮红的宝石没有他裹挟着危险的双眼漂亮。
“我夫君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先帝任命的顺天府尹,当今圣上钦点的刑部侍郎,既没有徇私枉法,又没有尸位素餐,为什么怕被告到御前?”
孟晚收起一身伪装出来的和善气息,像是一柄将剑鞘丢弃的剑,处处都透着锋芒,“诸位,我听得懂你们话中的意思,也知道盛京城里不缺聪明人,可越是聪明人越是喜欢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我不比诸位夫人多些什么,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也上有老母,下有儿子,可有一点,诸位夫人夫郎不如我……我不要那些你们重视的脸面!夫龙之为虫,有狎而骑也。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婴之则杀人。谁动我老娘、儿子,我必将其揪出来送到衙门,天下没有受害者反而要遮遮掩掩的道理!”
何至于闹大?
孟晚心道,我就是要闹大,大到整个盛京的权贵都知道他们宋家不是好欺负的,他孟晚更不是好欺负的。
如今均田策还没落到宋亭舟手上,就有人忍不住出手试探了,他若不镇住,下一次是不是就轮到常金花了?
来赴宴的夫人夫郎们:“……”
我们何止不如你,我们全家都不敢像你这么霸道行事!
勤王妃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喘气如牛,站立不稳,已经被她家的下人拖到椅子上休息去了,剩下几个出头的夫人里,宁平县主脸色铁青的退了一步,这便是无声的退让。
两位身份尊贵的皇亲贵重都偃旗息鼓,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上前出头。
忠毅侯夫人先打破平静,她呵斥身边的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去孟夫郎那头,问你们什么便答什么,莫要隐瞒半分。”
她语气中没有半点恼怒,反而透着欣赏。
有她第一个说话,剩下的人便不甘不愿的将自己身边的丫鬟小厮交了出去,同时暗恨自己想不开来了宋家吃席,惹上这种事情,还被孟晚下了脸,传出去不知多丢人。
同孟晚所说分毫不差,在这些人心中脸面大于一切。
几十号丫鬟小侍这次规规矩矩地站好,豆蔻被孟晚叫来一个个的认人。
实际上豆蔻已经说过她见到的是个侍女,不过为了确保那个侍女在这里没有同伙,孟晚还是一人都没放过,在豆蔻找人的时候,桂谦和黄叶同样配合着,边客气地询问着不情不愿的宾客们下人人数,边核对名字和数量。
做贼总是心虚的,豆蔻在靠近最近一排时,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粉衣的侍女便突然往墙边跑去,她还知道刚才那堵墙后面是雪生等人,特意选了稍远方向逃窜。
桂谦立马反应过来派人去追,那侍女脚程很快,步履轻盈,极快跑到墙边,借力一跃便跳到墙头上,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孟晚半点也不着急,甚至连头也没回,瞬息过去,桂谦刚跑到墙脚下,墙外便传来了陶八的声音,“告诉夫郎,人抓到了。”
正巧黄叶这边也查点完了人数,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夫郎,其余人都对上了,并无异样,只有跑的这个,是沈家带来的侍女。”
竟然还真的抓到了人,并且还是沈家人。
黄叶这句话在这些宾客中炸开了锅,众人在惊愕、放心、不解等等情绪下,齐齐看向沈二夫人和沈三小姐。
沈三小姐惊疑不定,从那个侍女逃走的时候她便认出了人,确实是她二婶身边的丫鬟,那丫鬟是他们从扬州带入京的,确实会拳脚功夫,但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怎么可能呢!
“你说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证据呢!”沈二夫人沉不住气,黄叶说完便忍不住反呛道。
实际众人心里都明白,便是不用证据,那侍女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也定是与今日下毒的事脱不开干系。
站在沈二夫人附近的夫人悄然退开,与她拉开距离。沈二夫人只是口无遮拦,孟夫郎那可是真真正正生了一张巧嘴敢硬刚的,连勤王妃和宁平县主他都不怕,这个莽货落到孟夫郎手里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孟晚本来低头思索,如今听了沈二夫人的话立即抬眸冷笑,“我敢抓人自然是有证据,沈二夫人这位侍女在送往荭草院的汤中悄无声息地下了毒,此事有惠恩伯爵府的侍女豆蔻做证,沈二夫人便是想抵赖也抵不成!”
“不可能!琼花和你家小公子无冤无仇的,为何会这么做?”沈二夫人只会乱喷,真遇了事即刻便慌了手脚。
孟晚面无表情,声音隐含怒意,“原来那侍女叫琼花啊,沈二夫人问的正是我想知道的,我们宋家与沈家无冤无仇……”他有意顿了一下,眼皮半阖下来遮住眸中情绪,才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是在正旦宴上失言得罪了容妃娘娘,难不成就因为这点小事沈家便要痛下杀手,谋害我儿子吗?”
“怎么可能?孟夫郎误会了,此事有蹊跷,我们沈家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沈三小姐的鼻尖急出一层冷汗,拼命在想办法挽救,他父亲虽然是从三品的两淮都转运盐使,但在宋亭舟面前还是差了一层,更何况宋家有从龙之功,皇上皇后待宋亭舟和孟晚都极为亲厚,哪怕她亲姐姐是后宫宠妃,若是孟晚要告她家,也是拦不住的。
孟晚听罢气势汹汹,分毫不让,“沈三小姐不必同我解释,只等我换上诰命礼服,咱们到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谁也不敢惹孟晚,事情堪称是一边倒,众人皆不敢插嘴,真凶抓住,只待审讯出来孟夫郎便要去御前告沈家了。
众夫人被放离开的时候,只恨自己没生八条腿,一个个连礼教也不顾了,出了门也不管自家老爷还在不在前院赴席,上了自己马车便吩咐赶车回家去。
沈三小姐白着一张脸扶沈二夫人出门,对守在门口的孟晚说:“孟夫郎,此事绝对另有蹊跷,我父亲与宋大人同为清贵人家,怎么可能因为姐姐便做出如此恶毒的事呢?您……”
孟晚神色淡淡地打断她的话,“沈三小姐,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两位请吧……”
第99章 威名
宾客散去,宋家筹备已久的喜宴结束,前院风平浪静,后院刚结束一场无形的“硝烟”。
聘来的厨子本来都心怀埋怨,觉得宋家事多,又是威胁又是吓人,不过人家是当官的,民不与官斗,也只好咽下这口气,结了尾款准备走人。
没想到临走前黄叶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个红封,每封赏银竟然有六两,比他们东家给他们的工钱多了几倍,一时间再也顾不得生的那点闷气,个个喜笑颜开地道喜,好听话一句比一句夸张。
下人们各自散去打扫院子收拾厨房,桂谦说了句,“行了,都忙活一天了,收拾差不多就开饭吧,今儿大菜多,吃完了都好好歇歇,明早起来再收拾。”
家里备得东西只多不少,晚上宋家的仆人又摆了几桌的席面,孟晚等人则都聚集在荭草院里,其余孩子喝了药都被家人接走了,常金花留在屋里照看阿砚。
“小辞,这里没你事了,你快回去,阿寻那边还等着呢。”孟晚先把楚辞给劝走,本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耽搁到现在。
送到门口孟晚还不忘叮嘱一句:“明日早起不用请安,让阿寻多睡会儿,晚上再到你祖母这里用膳。””
手比划到一半,楚辞羞涩地点了点头,红着脸回了新房。
常金花哭过一场,抱着虚弱的阿砚不撒手,“咱们和沈家又没有什么仇怨,何至于此啊?”
下毒这种手段,常金花在乡里听都没听过,自白天在荭草院听到了,心里就一阵胆寒,到如今还有些忐忑不安。
孟晚沉默了一瞬,扭头和宋亭舟对视一眼,宋亭舟双目中是极为复杂的情绪,他们知道,阿砚被下毒,其中内幕众多,此刻并不是向常金花剖白的好时机,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家里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娘,也怪我在外面不知收敛得罪了人,往后咱们家里仔细注意着些,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孟晚坐在她身边极力安抚道。
“你就算在外和旁人争吵几句,也不至于在咱们家大喜的日子跑来下毒,是人心险恶,怎么能怨到你头上。”常金花不知道太多大道理,却也晓得是旁人起了坏心才会对阿砚一个孩子出手。
见她越说越伤心,孟晚忙岔开话题,“娘,不是说雨哥儿和宋治定了亲,可说了何时成亲?”
提到另一桩喜事,常金花才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宋治家也想让儿子早点成亲,等年底了他从昌平返乡,便要筹备和雨哥儿的婚事了。”
“他那个大姑不说又出什么幺蛾子吧?”孟晚还记得去年村里的事,和宋治大姑那一身的泼赖劲儿。
常金花手掌抚着阿砚散开的乌发,对外人的心都收敛到了亲孙子身上,白日连卢春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当作闲话家常似的对孟晚说:“去年她家雀哥儿和离之后,宋治大姑就安生不少,宋治爹在府城给人拉车,宋治也写书挣钱,父子俩有些积蓄,在府城买了座一进的小院儿,意思是婚后将雨哥儿接到府城去,往后就不回村里了。”
孟晚是看在常金花的面子上才照应雨哥儿几分,如今听闻他有了归宿,也真心实意地说了句,“那也不错,等他成亲了我给添份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