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洞庭湖边小兜兜
陈川站在海拔近四千米的断崖边,风从幽深的峡谷下灌上来,吹得他腰间的保险绳紧绷如弦。
他手里稳稳地托着那台微型红外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下方的一处凹陷。
那是喜马拉雅黑蜂的领地。
尼汝的石岩蜂蜜,是这片土地上最昂贵也最危险的馈赠。
跟着他们上山的采蜜人叫阿布,一个年过五旬的藏族汉子。
阿布腰间只缠着一根手工编织的牦牛毛绳,手里拎着一捆冒着青烟的熏草。
“蜂蜜是神灵的汗水。”阿布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对陆砚舟说。
“取它的汗水,是很危险的。”
陈川的镜头捕捉到了阿布攀爬时的每一个细节。
没有现代化的登山设备,只有对岩石纹理近乎本能的感知。
随着阿布手中熏草的烟雾散开,成千上万只黑蜂发出的嗡鸣声在山谷间激荡。
阿布像一只壁虎般贴在悬崖上,用长长的木钩探入石缝。
一块呈扇形垂下的巨大蜂巢在烟雾中露出了真容。
它是深褐色的,每一寸孔洞里都封存着横断山脉数千种野花的精魂。
当木刀切入蜂巢的一瞬间,陈川给了那个画面一个极近的特写。
粘稠、晶莹、带着暗金色泽的蜜汁顺着岩壁缓缓流下。
下山后的营地里,陆砚舟接过了最繁琐的工作。
带着蜂蜡的蜂巢被放入特制的麻布袋中。
陆砚舟挽起袖子,用手掌的暗劲缓慢挤压。
挤出的原蜜需要经过三道不同密度的细箩。
陆砚舟专注地盯着那层层跌落的液体,它们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质感厚重,像是在流动的丝绸。
陈川指挥摄制组用微距镜头捕捉蜜液表面的张力。
“尼汝的岩蜜不需要加工。”
“它是杜鹃花、雪莲花、龙胆花交织后的产物,带着一种微苦的草药香。”
陆砚舟用指尖蘸了一点余蜜,下意识地递到了正在调焦的陈川唇边。
陈川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含住那截修长的手指。
一股极其辛辣后转为回甘,带着森林野性芬芳的甜味在陈川舌尖爆发。
“甜吗?”陆砚舟问。
“甜。”陈川的眼神比蜜还要粘稠,他舔了舔嘴角,压低声音说,“但没你甜。”
深夜,摄制组在雪山脚下的高山草甸驻扎。
摄制组的人挤在隔壁。
陈川拉着陆砚舟,窝在扎西家最好的羊毛毡里。
陈川的手在毡子下不安分,陆砚舟因为缺氧,心跳比往常更快。
“陈导,这海拔快四千了,你确定要折腾?”
陆砚舟呼吸微促,嗓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陈川低笑,咬着他的耳根。
“陆老师,你不觉得在这种离天最近的地方,灵魂更容易同步吗?”
他在陆砚舟微凉的唇上重重碾过。
“我就喜欢看你这种想逃又想要的样子。”
陆砚舟勾住他的后颈,顺从地仰起头,任由对方的侵略感在稀薄的空气中无限放大。
帐篷内的空间狭窄,两人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蜂蜜余香。
翌日清晨,金色的阳光洒满尼汝。
越野车再次发动,车厢里多了一罐沉甸甸的石岩蜂蜜,那是阿布送给他们的临别礼。
陈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缩小的古朴村落,心中感慨万千。
“下一站,四川郫县。”陈川对身边的陆砚舟眨了眨眼,“去试试那缸传说中熬了五年的酱。”
陆砚舟转头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越野车的车轮卷起尘土,驶向了横断山脉的深处。
华夏万里的烟火气,才刚刚开始。
第159章 豆瓣酱与麻婆豆腐
越野车冲出横断山脉的最后一层浓雾时,空气中的冷冽瞬间被一股湿润而厚重的潮意取代。
这是川西平原特有的气息,闷热中带着一丝草木腐败后的肥沃感。
陆砚舟降下车窗,看着窗外连绵的青翠竹林和密布的人工水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神山下来,这脚底板总算踩到实地了。”
陆砚舟支着侧脸,细碎的发丝被湿热的风吹乱,他的肤色在连日的高原阳光下深了一度,却显得愈发健康而有魅力。
陈川熟练地操纵着档位,在狭窄的村道间穿梭。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砚舟,这张脸百看不厌。
“陆老师,快到了,准备好迎接味觉盛宴了吗?”
车子最终停在了郫县郊外一座古朴的酿造作坊前。
还未进门,一股辛辣中带着陈年醇香的浓郁气息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那不是单纯的辣,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厚重鲜香,粘稠得近乎实质。
走进作坊的后院,入眼是震撼人心的酱海。
数千口齐腰高的瓦缸整齐排列,每一口缸都盖着尖顶的草帽,在烈日下沉默。
陈川架起摄影机,低位滑轨缓缓扫过那些布满青苔的缸底。
这是他给这一集定的基调。
时间的痕迹。
作坊的主人周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木耙。
他今年六十有五,从十岁起就钻进了这酱缸堆里。
他看着陈川和陆砚舟,嘿嘿一笑,露出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却透着股子地道的亲切。
“豆瓣酱,是活的,得像养娃一样养着。”
周老汉抓起一把还没下缸的蚕豆,递到陆砚舟面前。
“得选这种个大肉厚的,先脱壳,再用沸水烫去那股子豆腥气。”
优质的蚕豆需先剥去坚硬的外壳。
陆砚舟挽起袖子,坐在小矮凳上跟着作坊里的老师傅学剥豆。
豆子在水中浸泡后变得丰盈,指尖轻轻一挤,嫩黄的豆瓣便跃然而出。
陈川的镜头死死锁住陆砚舟修长的手指与豆壳剥离的瞬间,那种柔韧与质朴的对比,极具美感。
剥好的豆瓣要拌上小麦粉和特定的曲精,关进暗无天日的曲房。
陆砚舟跟着镜头走进潮湿闷热的小屋。
陈川将镜头推到极近,捕捉豆子表面逐渐长出的一层厚厚白霉。
“这叫长毛。”周老汉解释。
“这是曲霉菌在扎根。没有这一步,豆瓣就没法产生那种特殊的鲜味。”
待豆曲成熟,颜色由白转黄。
陆砚舟帮着师傅们将这些带着奇异香气的豆饼搬到日光下摊开。
阳光必须毒辣,才能激发出发酵物深层的活性。
陈川盯着监视器里陆砚舟被汗水打湿的后颈,喉结动了动。
他关掉录制,走过去,很自然地用手背擦掉陆砚舟鼻尖上的汗。
“累吗?”
陆砚舟抬起头,“看着轻松,其实比吊威亚还累。”
豆瓣酱的魂在于蚕豆,而它的骨在于辣椒。
下午三点,正是川西平原日照最烈的时候。
几十个巨大的箩筐被抬进作坊,里面装满了红得刺眼的二荆条辣椒。
这种辣椒皮薄肉厚,色红味浓,是豆瓣酱的黄金搭档。
最好的二荆条,必须在秋分前收割。
陆砚舟拿着长长的木耙,在洗涤池里翻搅这些通红的二荆条。
辣椒剁碎后,要撒入特定比例的大盐。
“这盐能逼出辣椒的水分,也能锁住它的红。”周老汉抓起一把盐,声音豪迈。
经过发酵的豆曲与腌制好的红辣椒在此正式相遇。
它们被按比例填入巨大的瓦缸。
接下来,就是长达三至五年的漫长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