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宣亚瞪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法师塔对于任何一位炼金术师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地方。
而雅修那一过来,宣亚原本透出澄净曦光的家园便被深渊的阴影吞噬,如同无边的黑幕侵吞日光。
两种本应是互相对峙,彼此不合的力量,此时便产生了一股狰狞的风暴,宣亚站在风暴的中心,一双带着怒意的紫眸隐隐发亮。
雅修那站在他面前,一只只骨手从他的脚底伸出,时而变成粗壮的触手,时而化为惨白的骨手,搭建成一个巨大的王座。
雅修那将宣亚抱起,天族温暖柔韧的身躯恰好可以被他塞入怀中,连发丝都软软的。
雅修那将宣亚按在王座上,像是用自身的力量与权柄供奉着面前的主人、伴侣、老婆。
雅修那眼神中隐隐透着兴奋,此时此刻,宣亚作为他的主人,无论对雅修那说些什么对方都会听从。
可与此同时,雅修那这幅乖巧的皮囊下,却又确确实实装着一个混沌恶劣的灵魂,这使得他在失去理智后做出的所有事情都毫无预测可言。
雅修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主人,我在搭建属于我们的巢穴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声笑,原本异常生气的宣亚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面前的人好像是真的傻子,跟傻子计较显得很蠢。
雅修那说:“这是属于主人的巢穴,我嗅闻到了巢穴里的味道,主人需要我,是吗?”
一根根触手伸向宣亚领域里那个临时搭建的巢穴,从里面翻出了一条褪色的丝带。
宣亚看着那件罪证时,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还给我。”
“这上面有我的气息。”雅修那洋洋得意,唇边露出一丝笑,这幅样子,让宣亚有一瞬间怀疑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伪装。
实际上,宣亚现在还不怎么相信雅修那居然真的变成了傻子,可他又感觉,雅修那就算是再怎么发疯,也不至于用这样的方式来发癫吧!
雅修那说:“你的巢穴就是拿这些东西搭起来的,我知道离群的落单小鸟会用这些东西来筑巢。
而能够放置在你巢穴里的东西,应当就是对你来说最重要、也是可以让你感受到安全感的东西吧?”
雅修那洋洋得意,宣亚的脸色发烫,简直就像是被人当面戳穿了隐私似的,羞恼的情绪一闪而过。
实际上,宣亚现在还没有彻底原谅雅修那,他可是从自己的记忆里看见了不少不得了的谢谢。
宣亚眯起眼:“你骗我,你在装傻!”
雅修那说:“为什么主人要拿这东西来搭建巢穴呢?我在这里,你可以拿我来筑巢啊。”
随着雅修那的话,原初的深渊之力凝结成了一处处宣亚闻所未闻的景观。深渊之海的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湿咸糜烂,连肺部都好像要为之融化的海风也呼啦啦地在法师塔内响彻。
不知不觉间,丛生的海藻以及漆黑的土壤,已经犹如增生的菌斑般在脚底蔓延。
一根根触手蠕动起来,抓住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翎羽,就要用粘稠发黑,如同沥青般的黑暗物质,以及惨白的白骨筑成一个巨大的巢穴。
要让雅修那唯一的爱侣可以以最舒适的方式,入住这个完美的爱巢。
“住手!”宣亚骤然打断雅修那的举动,恨不得冲上前去用力摇晃他的身体:“别往我的法师塔里搬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雅修那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无辜且茫然起来。
宣亚看着那逐渐成型的,以巨大白骨为主体的巢穴,他表情复杂,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什么透出邪异美感的雕像似的。
既令人感到惊颤发抖,又带着令视线为之停留的特色美丽。最关键的是,在那座巨大巢穴体内传来的,都是属于雅修那的气息。
住进了那里面,就好像会被雅修那的气息完全包裹,连栖身的巢穴都是由对方的肢体构建而成,莫名其妙的,宣亚的背部开始发痒。
鸟类对于巢穴的渴求竟然在这一刻爆发,让他大惊失色: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觉得这样的巢穴居然也挺不错的?
雅修那的眉眼下弯,露出有些委屈,又有些疑惑的表情:“你讨厌我。”
他说:“你嫌弃我丑。”
宣亚无语凝噎,一边要忍受着背部传来的痒意,一边要应对面前无理取闹的伴侣,他说:“这里是我的巢穴,你反客为主,想用深渊之力侵蚀这里,就是不行!”
雅修那的眉眼颤了颤,一张美丽的面孔顿时露出不甘的表情,偏执地不断追问,他说:“可是,我是你的宠物。”
他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属于你的,所以我就是这个巢穴的一部分!”
宣亚:“呃……这个。”
听见宣亚迟疑的声音,雅修那的眼中顿时流露出一丝得意,他说:“所以用我的力量来讨好你,改造主人的巢穴,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明明口口声声叫着主人,可一开口,那股又阴又扭曲的鬼魅感觉还是泄露而出,雅修那说:“既然我属于主人,那么让主人住进我的巢穴里,主人也会成为我的……哎哟……”
雅修那的胸口被砸上一拳,不疼,但是让他之后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宣亚说:“给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雅修那看了他一眼,伸出触手将眼前逸散而出的一切景象一口吞进肚子里后,就悄悄溜走,不见踪影了。
像是拆家后被人踢了一脚,满不甘心的大型凶兽。
宣亚叹了口气,圣力倾泻而出,又将法师塔变回了原样。
只是属于雅修那的气息消失后,刚刚还显得有些满足的宣亚,顿时就感到了一丝隐隐的空虚。就仿佛能够让他感觉到安全感,能够让他感到舒适的东西消失了似的。
好像也没有必要对雅修那那么凶。
宣亚看着空空荡荡的法师塔想,也不知道雅修那跑到哪里去了,好像被人赶走之后就躲起来了似的,一点也不像对方的所作所为了。
宣亚左看右看,甚至抬起脸看了看天花板,却也没有看见那只喜欢倒立的蝙蝠章鱼。
宣亚拧起眉头,找了半天,顺着雅修那留下的气息,终于找到了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雅修那。
他就坐在那里,从漆黑发乌的法袍下方伸出一根根狰狞的触手,像是什么可怜的小动物……好吧,被伴侣赶走的巨型凶兽似的,被触手与白骨包裹起来,看见宣亚过来,就背过身去,将自己藏起来。
宣亚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雅修那的声音传来:“你不喜欢我。”
“不要讨厌我。”他说:“我不要被你讨厌,你看不见我,就不会不喜欢我了。”
雅修那的银发如月光般铺散开来,说着这些话,听上去真的有点傻。
恐怕在这个世界上,能让面前的雅修那变成这幅样子的人,也只有一个宣亚了。
宣亚说:“在你的记忆里,我就这样讨厌你吗?”
雅修那的身体一颤,像是被尖锐的针尖刺穿一般,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明明在笑,神色却透出一丝难言的阴郁:“你对我说,你恨我。”
雅修那忽然伸出手,用力刺穿自己的大脑,手指伸进头颅中转动了两下。物理意义上地转动了一下脑子后,他又说:“可你又会对我说,你喜欢我,你爱我。”
宣亚连忙上前止住他的动作,雅修那顶着满头的血又躲了起来,宣亚被他气得胸口郁结,追在雅修那身后跑了半天,才终于把雅修那一把逮住。
雅修那说:“我不知道到底哪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了,我不想要你离开我。”
雅修那的银眸发暗,眼眸澄澈,是一片空白,将一切晦暗压在最深处的空白:“别讨厌我,宣亚。”
宣亚帮他擦干身上的血,又见到他脑袋上的大窟窿,宣亚用治愈之力治愈雅修那身上的伤,心中怒意燃烧的同时,又有一种微微发涩的痛楚。就好像不止是他,面前的雅修那,实际上也在被过去的记忆折磨。
说句实话,宣亚的心中并未完全释怀过去的一切。只是既然都已经把人捡回来了,难道还要再做出一副仍然纠结往事的样子吗?既然已经决定接受了,又何必再彼此折磨呢?
因此,宣亚既然决定接纳雅修那,那就是真的想要和他重新磨合下去。而如果他面对正常状态的雅修那还有些芥蒂的话,那么面对呆傻的雅修那,宣亚真是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只是个傻子。
一个会为了宣亚不喜欢他而难过,会躲起来,窝在角落里自残的傻子。
雅修那现在,是他的宠物。
弃养宠物是大过,而故意虐待对方,让雅修那感到心中煎熬,被反复折磨,又有什么意义呢?
宣亚对上那双眼睛,俊美的天族忍不住说道:“你知道吗,我真的感觉,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摆出的每一幅样子,都好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
宣亚说:“就连现在这幅痴傻的模样,好像也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疼,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
果然是气运极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够化险为夷的气运之子。
宣亚伸出手,将雅修那抱进怀里,他说:“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伴侣了,那么你就不要再想这些东西。我不可能抛弃你。”
宣亚做出了承诺,温暖的怀抱透着无私与包容,将面前的庞然大物抱入怀中。然而宣亚没有看见的,却是雅修那唇边勾起的一抹扭曲笑容。
说完这番话后,宣亚只感觉自己心底里仿佛也放下了一颗巨石一般,骤然轻松了几分。
连宣亚自己都感觉,他真是太无私,太伟大了。
伟大到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恋爱脑似的……
呸呸呸,他只是心胸宽广而已,而且雅修那都变成傻子了,他才不跟傻子计较。
宣亚松开手,雅修那的眼神透着一分殷切,宣亚从未见过这样单纯纯粹的渴求和欲望,就好像是小孩手中的一颗糖,一次承诺。宣亚给予雅修那的一切究竟应该要用什么来形容呢?
这样无私的、纯粹的、包容的爱。
才能让他无比渴求,以至于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想要占有宣亚的一切,得到宣亚的全部。
是雅修那哪怕陷入癫狂,记忆混乱时,也刻在骨子里的贪婪。
雅修那说:“那主人可以和我一直在一起吗?”宣亚说:“可以。”
雅修那舔了舔唇:“我可以待在主人的巢穴里,为你筑巢吗?”
宣亚:“……如果你弄出的是一个正常巢穴的话。”
宣亚:“还有,别再叫我主人了。”一开始还挺爽的,叫多了,有点奇怪。
雅修那:“哦,好的,主人。”
宣亚怀疑雅修那就是故意气他的。
两个人互相倾述一番后,就又恢复了黏黏糊糊的样子,好像重归于好的别扭情侣一般拉着彼此的手指,勾勾搭搭地黏在了一起。
宣亚与雅修那同时伸出手,属于天族与深渊族裔的力量涌现而出,白金与银黑,两股迥然相反却又互相包容的力量以一种诡异的和谐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在宣亚的法师塔内,雅修那的力量如此和谐地浮现,不似最开始那般仿佛侵占般的贪婪,而是作为主体的一部分融合进宣亚的领域内。
与此同时,在雅修那的辅助下,一个全新的临时巢穴被构建而出,用于换羽期的天族栖息于此。
在前不久时还简陋粗糙,只够宣亚蜷缩在其中,由炼金装置与被褥搭建的简易巢穴被一只只牢固的骨手取代。
宣亚的炼金装置在上方展开,形成一个粗糙的主体后,半透明的触须化为撑起巢穴的钢筋铁骨,骨手作为支架,雅修那的气息融入巢穴之中,在法师塔内撑起了一个足够坚固、足够稳定的小窝。
宣亚轻轻敲击巢穴的时候,还能够听见内部传来的清脆回声。
由他掌握,用炼金仪器为主体,以雅修那的肢体为装饰的巢穴完全符合宣亚的所有要求。
让他既能够感受到安全感,又不用担心踏进巢穴的一瞬间,就被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凶兽生吞活剥,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宣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这张地毯有如活物一般蠕动着,边缘划过令视线都为之扭曲的光芒,仿佛构成地毯的不是丝线,而是一根根发丝与触须。
再看过去,地毯安静地被宣亚踩在脚底,乖顺感受到着宣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行走时步伐的律动,向其表示绝对的服从。
宣亚坐在巨大的床铺上,这张纯银色的床铺犹如将星空撕了下来一般,被褥皆为神力凝结,奢华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