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伽昭身形一僵，回过身，干咳一声：“我当然你知道你在我背后！我什么都知道！”
“……”
孟疏扶着他坐下来，“得了，你给我老实点坐下吧，一个瞎子还乱跳。”
他坐到伽昭对面去，“你眼睛怎么回事？”
“说起来你该赔我点钱。”伽昭好严肃，“我的眼睛就是因为你瞎的。”
孟疏满脸懵逼：“我？又怪我？”
伽昭摊开手，“卡给我，刷个两三百万给我，赔我眼睛。”
“你少跟我闹。”孟疏顿了顿，又叹息着，“算了，给你也行，反正我用不到了。”
伽昭一点也不客气，瞎着眼睛还想搞钱，摸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手机，“诶诶，快点，转钱，你卡里的钱都给我，反正你都快死了，钱就给我留着吧。”
“你知道我要死了？”孟疏惊讶了一瞬，又给他气笑了，“你是畜牲啊！”
“我是狐狸，本来就算畜牲，快点。”伽昭把手机推过去，“都转给我，一分钱都别给你自己留，反正你用不到了。”
孟疏默了一会儿，还是给他转过去了，“冒险家公会开销挺大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伽昭哼笑两声，“少跟我肉麻。”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依然是那副轻佻的姿态：“前段时间你和凌清决那只猫一起关进副本里，好几天没出来，而且入口也被关闭。我察觉到那东西不简单，想着窥探天命，查查那东西的弱点，说不定能救你出来。”
他笑得越发怪异，“结果，星盘不让我预言。我想，那应该是法则吧。”
“我知道你是勇者，只能停留三天。而且我怀疑你原本的身体不好，你被关在副本里出不来，你一定会死。”
孟疏脸上残存的笑意渐渐消失，“你都知道了。”
“因为我是星象预言家，我知道未来的一切。我曾经窥探过你的命运，可是星星偶尔也会脱轨。”
“你和凌清决一起进入副本，导致你的星命轨迹脱轨，原来的轨迹消失。”
伽昭还是在笑，“你们在副本里出不来，我想这可不行呀，我怎么能让我的金主爸爸去死？”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支撑着桌子，猛地起身，“所以����我就挖了眼睛，和星盘做了交易，强行窥探了你的命运。”
少年越笑越温柔，“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孟疏脸色惨白，盯着他脸上的白布，手指蜷缩到一块，喉咙发紧，“我……”
“我就发现，你的星轨突然消失，就在明天，你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星盘上再也没有你的星星。”
伽昭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有意思呀，哪怕是死亡，星轨也不会消失。而你，直接连星轨都不见了。就像是，被人从星盘里移了出去。”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阴森，“孟疏，我他妈为你挖了眼睛，为你窥探天命三百次！无一例外，你一定会消失！”
“伽昭……我……”孟疏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被冷汗打湿，他没想到伽昭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你为什么会消失？星轨呢？为什么你会被抹去！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明天凌晨一过，你的星星就彻底陨落！”
伽昭眼眶干涩，他的眼睛做了交易，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被治疗。在此之前，他连落泪都成了奢望。
可他鼻尖泛着红，每一声都泣泪，“为什么啊……怎么会消失呢？我窥探天命三百次，都没能找到破局之法……我明明知道你会死，我……什么都不做不了。”
狐狸死死咬着牙，胸腔大幅度起伏。
空洞洞眼眶流不出泪，他只能感受到对面微弱的星光，那颗星星即将熄灭，从星盘中消失。
“我不想忘记你。”
伽昭捂着脸，肩膀无助地抖动，“凌晨一过，这个世界将会彻底遗忘你，包括我……”
“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到。”
第131章 谈拢
孟疏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不要为我落泪”，“你的眼睛怎么办”，还想嘲讽两句，原来你这种贪财的小人也会有真心。
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端坐在原位，手指交叠在一块。
他太平静，伽昭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大声质问：“你说话啊！孟疏！你为什么会消失！”
“……我，原本的身体，快死了。”
孟疏手指不安地搅动，垂下眼帘，吐出一口气，嗓音干涩：“在我们那个世界，死了无法复活，我得了一种绝症，治不好，所以放弃治疗了。”
“……生病？快死了？”这些话对伽昭来说太陌生，这个世界的人即使生病，也只需要一个治愈魔法，瞬间便能痊愈。
就算他把自己的眼睛挖了，以后也可以通过魔法复原。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死了不能复活？你……是因为这个原因……”
孟疏弯起眼睛，“嗯。本来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我可以慢慢跟你们告别。”
但在副本里被连续击杀，孟疏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再无法支撑他完成穿越。
他脸上带着很淡的笑，“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穿越，回去以后，应该……很快就躺棺材板了。”
伽昭死死抿着唇，“凌清决呢？他不是会复活魔法吗？他是你对象，他怎么可能不救你！”
“法则不允许，我问过他了。”
孟疏耸了下肩膀，语气云淡风轻，“我们那里不允许复活，哪怕是他，也没办法。”
伽昭“扑通”一声坐下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喃喃自语：“如果连凌清决都没办法……”
“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们这里很浪漫，像童话书里才会存在的天堂。”
孟疏已经坦然接受了死亡，他只想在离开之前，给大家留下一个欢快的结局。
“我没告诉猫猫我生病了，我以为我还能再陪他好几年。结果才和他在一起这么点时间，就已经到尽头了。”
孟疏依然坐得笔直，神色有微妙的变化，“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性子很偏执。我怕他发现我死了，会干出不好的事情，那样我死了也不会闭眼睛。”
“你连死亡这种事都要瞒着他？”
伽昭不可思议地挑起眉，一不小心扯动了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赶忙收敛了神色，“你就不怕他发现后报复你？”
“我都死了，他还能拿我怎么办？”孟疏哑然失笑，眉宇间带着一点无奈，“难道准备扬我骨灰吗？”
“你觉得凌清决干不出这种事？小心他拿你骨灰种花。”
孟疏想了想，很是大方：“如果他真要拿我骨灰种花也行，垃圾回收利用，这算好事啊。”
好歹换了个方式陪在猫猫身边。
“你还笑！你都快死了你还笑！”伽昭要不是看不见，非得冲上去揍他两拳。
孟疏连连认错，“不笑了不笑了。”
他正经了些，起身走到伽昭身边坐下，“兄弟，我就求你一件事。”
伽昭撇过脸，色厉内荏：“我不帮！除非给我很多钱！”
“我的全部钱都已经转给你了，没办法再给你别的了。”孟疏伸手戳戳他后背，讨好地笑：“帮帮忙，帮帮忙。”
“你想让我把你从星盘上移去，让所有人遗忘你，是不是！”伽昭并不是用的疑问句，他早就知道了孟疏的意图，只是一直不愿面对。
孟疏点头，“好厉害，这都能被你猜到？”
“我不会帮你，我凭什么要忘记你？”伽昭根本不愿意帮忙，“你死了就死了，你以为我会很难过吗？我一点都不在乎，根本就不需要忘记你！”
孟疏想，这群人还真是一个样子，难道月亮湾盛产傲娇吗？
他继续戳着伽昭的后背，“如果你不帮我，等凌清决发现我死了，他肯定会变成大魔王，把月亮湾给毁掉。你也不想月亮湾毁于一旦吧？”
“……”
“为了月亮湾，为了爱与和平，帮帮我吧？”
“爱你个屁，和平个屁，你这种人死了都是活该。”
伽昭还不肯接受，“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吗？你活着守护月亮湾不行吗？”
孟疏怔愣一瞬，继续笑：“哎呀，总有我不擅长的事情嘛，我又不是完美的，有个小缺点很正常。”
“你这个缺点就是你立刻死了？”伽昭越说越来气，“你还瞒着所有人，如果不是你必须有求于我，你是不是打算连我也瞒着？”
孟疏摸了把鼻子，心虚地嘿嘿一笑。
“伽昭，帮帮忙吧？”
他声音低下去，这次很认真，“猫猫，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如果我再抛弃他，他真的会绝望。”
“……”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但是我的旅途到这里结束了……后面的路，你们要自己走。”孟疏深吸一口气，忍着眼泪，慢吞吞地说：“我做了错事，不该招惹他，说了要陪他到最后，半路就把他抛弃了。”
“凌清决挺笨的，做事又像个小动物，他还没有完全融入人类社会。他发疯会带来很大的危害，对他自己，对整个月亮湾，都不好。”
“忘记我吧。”孟疏停顿了一下，“遗忘才是我的终点，这样我才能安心地上路。”
伽昭背影看起来很落魄。
他想，这是勇者大人，月亮湾第一位圆桌骑士，听说他是能击杀魔王的天选之人。
可现在他的星光黯淡，即将陨落，未来弥漫着迷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孟疏仰起头，这次是微笑的，“伽昭，认识你我挺高兴的，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份真心，我真的……很高兴，哈哈，我以前做梦都想遇到个真正的朋友，但老是被骗。”
“我没那么聪明，我很普通，在这个世界当了这么久的勇者大人，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想好好地保护这里。”
“你就当我拯救了一次世界吧，你和我一起，抹掉我的存在。”
伽昭站起了身，压抑着哭腔，“你别跟着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孟疏没跟上去，“好。我等你。”
他在冒险家公会坐了半小时，听见二楼里隐隐约约透出的哭声。
很久，伽昭才从屋内探出头，苍白的手指按在扶栏上，“好。我帮你。”
“明天凌晨十二点，我会移去你的星星。”
伽昭咬着牙，“老子就为你伤心一天，明天过了就不记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