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真
沈越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后想把门扒拉开一些,可门锁得严实,半点门缝都没能扒拉开,尝试无果沈越又走到窗边,窗口被封住了,但窗是纸糊的,纸贴得厚,但努力戳一戳也能戳出个小洞来。
沈越就透过这个小洞去看外头,还把鼻子贴上去用力嗅了嗅。
忍冬和全婆婆被他这动静搞得一头雾水,忍冬来到他身后探头探脑问道:“越哥儿,你在做什么?”
“闻花香。”
“啊?”
沈越回头看着他们:“我娘爱花,所以沈家现在到处姹紫嫣红,花香四溢。我在温府,好像没看到过这么花团景簇的场面,也没怎么闻到花香。”
全婆婆道:“我以前当过丫鬟的官老爷家也是如此,像是文人好似都不怎么推崇太过花花绿绿的颜色,觉得大艳大俗,他们更偏爱像梅兰这种花香很淡,色泽清雅的花。”
沈越皱紧了眉,“如果是如此,那不应该啊?而且听起来温秉正是今年才出现这种情况。那是我推测错误了?如果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原因?”
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糊涂,沈越不停地走来走去,想不通了就会咬一咬手指,有时不注意力道皮都快被他咬破了。
看他如此,全婆婆和忍冬都不敢上去打扰他。
沈越三人在杂物房被关了三天两夜,滴水不进导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不适的时候,于第三天的清晨,雾气正浓的街上,两人两骑一前一后打马在还没有几个人的清冷街道奔驰而过。
温澜清风尘仆仆地在温府大门前下马,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快一步上前拍门。
门房闻声赶来打开大门,一见站在外头的温澜清,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二爷回来了,是二爷回来了!”
温澜清回来的消息传到内院前,江若意正坐在温秉正的床边默默抹眼泪。
法事连做了三天两夜,药也不曾停过,可温秉正却始终不见醒来,他这病看着也是反反复复。请来的大夫都说还得再想想办法,请来的大师说是因为附在孩子身上的邪祟没驱除干净。
江若意都快愁疯了,家里也乱成了一团。老太太急得头疼更严重已经起不来床,温鸿看到这个情况只得告假在家帮一帮忙。
等江若意听到外头有人传话说“二爷回来了”,就像是看到希望一样跑出屋去,快到门口时还被绊了一下险些倒地。
江若意看到外头的温澜清,憋了好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朝儿子扑过去,“澜清,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温澜清迈着大步走来扶稳了母亲,然后道,“秉正怎么样了?”
江若意哭着道:“你快去看他,快去。”
温澜清没有耽搁片刻便朝孩子的屋里走去。
温澜清前脚迈进秋栖院没多久,得到消息的温鸿后脚便跟了进来。温鸿一进屋就看到儿子坐在大孙子的床边,一只手轻抚着温秉正烧得通红的小脸蛋,一双眼睛说不出的幽沉。
江若意站在儿子旁边不停的用帕子抹眼泪,嘴上还道:“昏过去快四天了,昏过去后一直没醒来,反反复复地咳嗽发烧,咳得厉害的时候气都要喘不上来,京里能请来的大夫都请来了,都查不出原因开出的药吃下去也没什么用。府里下人说是中了邪,我们还把大师也请到了家里,法事做了三天,说是邪祟厉害,若是驱不掉……正儿就……都是那个沈越,我真是恨不能去撕了他。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把这等心思歹毒的人迎进家来……”
温澜清问道:“母亲,大夫呢?”
江若意道:“夏大夫不久前才去客房休息,他也守了差不多一宿。他和其他几位大夫轮流上家来守着,正儿现在这情况,我是半点不敢让大夫们离开,就怕有个什么的时候来不及。”
温澜清忽然站了起来,对走进来的温鸿说道:“父亲,沈越都送了你们什么东西?”
第19章19、相生相克
温鸿道:“给你祖母的是一根拐杖,底下安了四只脚,就跟桌子腿似地,能撑得很稳;给为父的是文房四宝,给你娘的是首饰珠宝和一些布料;给秉均的是一辆一推就会叮当叮当响的小车,小车上头画了小兽推起来的时候也会跟着动起来;给秉正的是转起来画上的小人就会动的一个木圆筒和会飞的纸蝴蝶,还有一本翻动了纸上的画就会变化的小册子。哦,对,他还送了谨哥儿几本诗集书册。”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何处?”
温鸿道:“在岚院里,法师摆了阵,说要驱除附在里头的小鬼,这样才能救下秉正。”
温澜清当即出了屋,朝温鸿所说的岚院赶去。
温鸿与江若意都跟了出来。
岚院就在温府的东面,是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温府请来的一道法师说这处阳气足最好驱邪才在这开坛做法,还把那一箱子贴了符的东西摆在画好的法阵上。这几日一道法师带着几个徒弟就在这摇着铃洒着符水连唱带跳,说是驱邪,场面看着十分能唬人。
温澜清他们来的时候,一道法师和他的几个徒弟一晚上的驱邪已经告一段落,只留了个人在原地守着,其他人都回客房休息去了。
岚院的空地上,贴满了符纸摆在阵坛中间的那个大箱子格外显眼。
温澜清直直朝这个箱子走去,一旁守着的人赶紧上前拦,“公子切莫靠近,此乃邪物,沾上邪秽便糟了!”
温澜清停下脚步朝这人看去,“在下想要看看箱子里头的东西。一道大师法术高强,想来若有什么事,他也能轻松解决。”
这人被温澜清看过来的眼神给震住,一时说不上话来,温澜清就在这时走到贴满符纸的箱子前。
箱子是盖上的,温澜清伸手正想打开,便听后头江若意急切地叫道:“澜清,你别上手,你想看我叫下人来开!”
温澜清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还是亲自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也都贴上了符纸,塞在里头的东西乍看并不离奇,反倒是贴在上头的符纸更扎眼。
温澜清蹲下去,伸手便取出最上头一根长了四条腿的拐杖,急得一旁江若意直跺脚,“澜清,你不要命了,什么都敢碰!”
温澜清却似听不见母亲的话,拿着贴了符纸的拐杖细细地打量。
不久后他把拐杖放在一旁,又取出一个没见过的小车。温澜清同样是把小车拿起仔细观察,过一阵把小车放在地上往前一推,小车便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车身上的小动物也一蹦一蹦欢快地动了。
那个带了小窗户的木圆筒温澜清刚拿起来温鸿便走过来道:“就是这个最离奇,一转动起来,透过打开的一个个小窗,就能看到里头的画动了。秉正除了纸蝴蝶最喜欢的便是这个,一天能看上一两个时辰。”
温澜清拿着这件东西先打开盖子仔细研究了一下,便握住把手转动起来,然后把脸凑近了去看。
这应该的确是件很神奇的东西,温澜清看完后又研究了许久,他还在温鸿的提醒下换了一张张沈越早备好的动作分解画,除了会走路的小人,破茧的蝴蝶,还有会跑的马,会跳的兔子,他看着它们在这个神奇的装置里活了过来。
看完后,温澜清问站在他旁边的温鸿,“爹,沈越有说为何会如此吗?”
温鸿道:“他说什么是因为速度太快造成的错觉。对,他还拿了一个小册子来演示,就是箱子里头的那本一寸来厚的小册子。”
温澜清拿起温鸿所说的那本小册子。
这时江若意在一旁已经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温澜清拿着这本小册子只翻开来看了看,思及父亲提到的速度过快,都不用温鸿提示,便用手指压着纸页边缘快速翻动起来,果然就看到了一个种子快速长成大树的整个过程。
一页一页翻就是一张一张画,连在一块快速翻过,就是一个会动起来的画面。
除此之外温澜清拿出箱子底下的一只纸蝴蝶,看到蝴蝶翅膀是活动的他便试着转动了起来,温鸿在一旁道:“要拧紧然后松开手,蝴蝶便会飞起来。”
温澜清照做,当纸蝴蝶在他手里飞起来后,他盯着飞在空中转动翅膀的纸蝴蝶,忽然来了一句:“竹蜻蜓?”
这纸蝴蝶乍看特别像是真的在飞,实际上它翅膀动起来的时候,是与竹蜻蜓一般转动着往四处飞。
温鸿诧异地看他,“沈越也说过这话。他说什么,纸蝴蝶飞的原理与竹蜻蜓一样。”
剩下的文房四宝和首饰珠宝等物,温澜清只粗粗看过一遍,然后他问温鸿:“父亲,你是如何想?”
温鸿叹了一口气,道:“太巧了。收下他的东西没几日,秉正便病了,始终不见好,且药石无效,还越来越严重。”
温鸿这话的中心思想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温澜清站了起来,“这些东西接下来做何处置?”
温鸿道:“一道大师说,驱完邪要全烧毁,毕竟是下过小鬼的东西,不干净。”
“先不烧。”温澜清道,“留着。”
说罢温澜清转身对一旁拿他无可奈何的江若意道:“大夫可休息够了?”
江若意道:“我这便着人去问问。”
温澜清在等大夫询问温秉正病情的这功夫,杂物房中,已经上岁数的全婆婆因为连着三日不吃不喝实在熬不住,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看她如此,沈越快急坏了,愧疚到达了顶点。
沈越搂着哆哆嗦嗦的全婆婆,红着眼睛道:“不行,再这样下去婆婆你会死的。我错了,我不该倔强,我这便去说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让他们放我们出去。”
倒在他怀里的全婆婆伸出手拉住他,哪怕已经意识糊涂,还是费力地说道:“不行……越哥儿……这事不能认……巫蛊之术……可、可是大忌……若秉、秉正少爷真有、万一……整个沈家……都、都……”
全婆婆的话令沈越清醒了一些,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全婆婆去死。
“忍冬,你扶住全婆婆。”
不久后,沈越把全婆婆扶到忍冬怀里。忍冬扶住全婆婆后不安地问他:“越哥儿,你做什么去?”
同样饥渴交加的沈越撑着墙站了起来,他浑身难受四肢无力,但乃是踉踉跄跄地来到门后,用尽所有的力气叫喊拍门,“开门!快开门!我知道温秉正的病是什么了,我知道怎么救他!你们快给我开门!我们这里有人快渴死了!快开门啊!救命啊!”
温澜清回来的消息早早便到了田老太太屋里头,但老太太因为最近头疼病越发严重了,整日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在清晨的时候才能睡下,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把她叫醒。
因此只有守在田老太太屋里的许谨知道了这事儿。
“姐夫回来了?”
因为老太太在睡,因此屋里头的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许谨也是如此。
“是的,谨哥儿。刚回来的,直接便进了秋栖院看秉正少爷去了。”
许谨思索片刻后,道:“知道了,等老太太醒了,我会同她说的。下去吧。”
丫鬟下去后,许谨起身往里屋走去,看一眼还在熟睡的老太太便又走了出来。
秋栖院里,温秉正睡的卧房外头,一睡醒便被急急叫来的大夫正在同温澜清详说温秉正的病情。
“看着像是高热,寒症,气喘,气不通,我同几位大夫开的药喂下去能稍稍缓解,但没多久又卷土重来,且情况越发严重。我同其他大夫现在还在想别的法子,看看是何等疑难杂症。”
大夫说到这的时候,里屋里头躺着的温秉正昏睡当中又开始咳了。江若意想也没想便起身快步走了进去,“又咳了,我的正儿啊,我的心肝孙儿,心疼死祖母了。”
温澜清紧跟着走进去,这会儿温秉正还在咳,江若意扶他侧过身然后不断给他拍背抚胸,但都没什么用。温秉正只要一咳起来,简直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咳出来,脸和脖子涨得通红,呼吸时还伴着嗬嗬的声响。温澜清第一次看见孩子咳嗽的样子,看了不到片刻他便连着被子一把抱起温秉正,让他竖着靠在自己怀里通红的小脸蛋贴在肩膀上,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沉声哄道:“秉正,爹爹回来了,你会好起来的,相信爹爹,你一定没事的。”
不知道是真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还是咳得太难受了,温秉正昏睡之中,一边咳着还一边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拽住了父亲的衣襟。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等她看清屋里的情况后想说什么又一通迟疑,还犹豫着要不要先出去等一等再说。
温鸿正在一旁发愁,看见丫鬟这副模样,不干不脆地更是让人烦心,当即便道:“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
听了这话丫鬟才道:“是杂物房里关着的那位沈郎君,说他知道秉正少爷是什么病,他有办法治。”
这话一出,屋中的所有人当即都停下了动作朝丫鬟看去。
沈越用尽了所有力气拍门叫唤都没能得到一个回应,最后只能头晕目眩地靠着门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倒在忍冬怀里的全婆婆,沈越再一次体会到了茫然无力的滋味,第一次感受是在姥姥去逝时。
没有了姥姥,他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改变不了姥姥离世的现实,又不知道怎么迎接失去姥姥的日子。
现在呢,他曾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线希望,却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沈越现在感受到了绝望,无能为力的绝望。
一直有些没心没肺的忍冬抱着昏迷的全婆婆,哑着嗓子问他:“越哥儿,我们会死吗?”
沈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几天前他还抱有自信,觉得自己一个现代人在古代一定能轻轻松松地活下去,现在他的这份自信已然破灭,灭得干干净净,火星子都不剩。
古代这种阶级分明又相对愚昧的社会,想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又不用承担什么罪名实在太简单了。
沈越最终失力的倒在地上,缓缓地闭上一双无力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越睁开眼睛,艰难的从地上坐了起来,忍冬注意到后道:“越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