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艾艾艾艾
那时候西切尔的思维已经接近麻木,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将菲诺茨的情况道出。
伊凡亲王并不知道其中还发生了这么多事,还和其他虫一样,以为菲诺茨只是被关押,听完之后,震惊之余,也多了一抹沉痛和愤怒。
他忍着怒气,询问西切尔是否真的站在卡洛斯那一边,又得知了更多内情,一时陷入沉默。
随后他拦住西切尔,说菲诺茨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西切尔猛地抬头看向他,伊凡亲王便说起了缘由。
伊凡亲王是现任虫皇的雌弟,除了虫皇以外,他们这一代其实还有一只雄虫,那只雄虫是最小的,在幼时就因一场意外死去,外界对其知之甚少。
但只有伊凡亲王知道,他不是意外死掉的,而是被现任虫皇杀死的。
那只雄虫也和菲诺茨一样,天真烂漫,性格和善,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美好的期望,受尽偏宠和喜爱。
现任虫皇因为嫉妒,亲手将这个弟弟推下楼梯摔死,而伊凡亲王目睹了那一切。
那个时候他没有能力站出来揭露事实的真相,但现在看着菲诺茨,这个和他当初的弟弟极其相似的小雄虫,他即将面临和他的弟弟同样的命运,伊凡亲王已经有了能力,他无法再坐视不理。
何况从这件事上来看,卡洛斯也并不具备统治一个帝国的心胸与能力,在有条件选择的情况下,伊凡亲王并不希望他当上虫皇。
因为对那个雄虫弟弟抱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伊凡亲王曾经深入研究过王虫的天赋能力,知道其中有自愈这一种,和菲诺茨很像,都是本身等级不低、成年时觉醒、觉醒时没有先兆……所以他推测菲诺茨的天赋很可能也是这个。
那样的话,菲诺茨就有痊愈恢复的可能,但这还需要西切尔的帮助。
菲诺茨已经有了自愈的能力,可他精神域崩毁,想要让天赋起效,还需要菲诺茨本身有足够强烈的意志。
而在这种情形下,最能刺激他的,无疑是西切尔。
用这个理由,伊凡亲王将西切尔拦了下来,他们达成共识,要先让菲诺茨恢复,然后再回到主星,筹谋皇位。
菲诺茨被送往荒星静养,伊凡亲王和西切尔则活跃在主星,阻挠卡洛斯的继位。
一步一步,直到走到今天。
身为多年的合作伙伴,虽然明面上没什么来往,但西切尔对伊凡亲王的信任度其实很高,只是事情还未明了,他也就没有直接说怀疑奥古斯塔可能反叛,只是提到了这个名字。
“奥古斯塔?”伊凡亲王闻言有些惊讶,他常年和情报打交道,这方面的精神最是敏感,一听就明白西切尔是在怀疑。
他沉吟片刻:“奥古斯塔是贵族出身,这么多年一直对陛下很忠心,没表现过异常,当初卡洛斯拉拢他,也没同意。你想知道关于他的哪些方面?”
“越全越好。”西切尔道。
伊凡亲王点头:“好,等回去以后,我整理整理发给你。”
他看了看西切尔,正要说些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叫嚣声。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吗?!我衣服都湿了!”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只相貌普通的矮胖雄虫抬着自己沾了些酒渍的袖子,正在大声责骂面前的侍应生。
那个雌虫侍应生涨红了脸,讷讷分辨:“阁下,是您自己……撞上来的……”
他已经尽力躲避了,还是被拽住托盘,硬把酒倒了上去。
矮胖雄虫怒骂道:“我会撞到你?!明明是你自己不长眼!我衣服脏了!你赔我两千万星币!”
一件衣服两千万星币,怎么看都是狮子大开口,雌虫侍应生脸色发白,惶恐道:“阁下,我,我没那么多钱……”
“我不管!快赔钱!不赔钱我就告你!”矮胖雄虫无理取闹。
虽然雄虫在帝国地位很高,每个月都有帝国发的补贴,还有家里的雌虫供养,但架不住有些雄虫太能花,雌君雌侍再怎么努力挣钱,也不够败的。
这种时候,有些雄虫就会选择出来碰瓷,因为法律无限偏向雄虫,大多雌虫只能自认倒霉,有时候还要赔上自己。
像现在就是,矮胖雄虫又叫嚣了几句,见雌虫侍应生似乎真的掏不出来,看了看他的样貌:“算了,看在你的脸还不错的份上,你嫁给我,我就不计较了,以后别当服务员了,去战场刷军功,那样赚钱快,多赚点钱好好养我,知道没?”
说着一把抓住侍应生的手腕,就要往外拉:“走,跟我去登记。”
雌虫侍应生拼命摇头,却不敢用力挣扎:“阁下……阁下等等,求您别这样……阁下……”
眼见着两虫就要从面前经过,西切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您这样做,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发现被拦住,矮胖雄虫不耐烦地站定,看也不看就道:“你管我?给你脸了,信不信我告你!”
西切尔眼神微沉:“身为雄虫,您这么肆意妄为,难道不觉得有失身份?”
矮胖雄虫更加恼怒,一抬眼才看清面前的雌虫是谁,他当然认得西切尔,帝国元帅加王君,星网上天天吵架,他又不是瞎子,自然看过这位的长相。
被那冷锐的目光盯着,矮胖雄虫有些怂了,但他想到自己的身份,又立马支棱了起来。
不就是一只雌虫?就算是元帅加王君又怎么样?敢伤他,照样要被处罚!
他挺起胸膛,叫嚣道:“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这么说?我可是雄虫!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出言不逊?!”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要去推搡西切尔。
旁边的伊凡亲王皱起眉,正要上前,一只酒杯却突然扔了过来,砸在雄虫手腕上,砰然炸裂。
伊凡亲王一愣,转头看见那道逐渐走来的身影,安心地站住不动了。看来不用他出面了。
矮胖雄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惊怒地看过去,到了嘴边的怒骂正要出口,却突然一顿,像被捏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到近前,在众虫的怔愣中,冷淡的蓝眸向矮胖雄虫扫视过去,语气仿佛夹杂了寒冰:“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的雌君出言不逊?”
第47章
帝国对雄虫向来宽容,像这种对雌虫来说需要有尉官以上军衔才能参与的酒宴,对雄虫也是敞开大门,只卡等级,不卡身份地位。
这只故意碰瓷的雄虫名叫路瑟,一只C级雄虫,刚刚够上酒宴的最低标准线。
他没有雌君和雌侍,每月发放的那点补贴也不够挥霍,于是就出没在各个宴席上,靠碰瓷来赚取生活费。
至于为什么没有雌君雌侍,不是他不想娶,而是他只想娶有地位、有财富的高等雌虫,对普通雌虫都看不上眼。
但那些高等雌虫却一个个都眼高于顶,瞧不上他,嘴上虽然礼貌温顺,看向他的眼神却永远都是轻蔑的。
哪怕他强行想要发生关系,对方也能利用权势摆平,根本不给他沾染的机会,就算他想闹,也只会被关在冷冰冰的大门外。
再闹大他也不敢,虽说法律偏向雄虫,但也不是无条件容忍的,他知道自己没理,真闹大了指不定怎么样。
这次来参加酒宴,路瑟也是抱着必须娶一只雌虫回家的想法,他已经欠了一堆贷款了,因为长期拖欠,对面发了通知,要是再不还,就得进黑名单。
可在宴会上转了一圈,依然没有哪只高等雌虫能看得上他,路瑟憋了一肚子火气,想想自己那些债务,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从侍应生里选了一个长得不错的。
就算还不起全部,能还一点是一点,反正雌虫还能继续赚,先娶进来再说。
被西切尔拦住时,那样居高临下的冷峻注视,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曾经那些被高等雌虫敷衍的过往,加上喝了酒,一时冲脑,就脱口而出了那些话。
只要对面是雌虫,不管是什么身份,路瑟都可以仗着自己是雄虫给自己壮胆,能把他怎么样?
可谁知道就那几句话,会把虫皇陛下招来啊?!
完了,这下他彻底完了……
面对同为雄虫,还是最尊贵雄虫的菲诺茨,这只被虫族社会惯坏了的雄虫瞬间就失去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胆气”,双腿哆嗦着,整只虫几乎快像烂泥一样瘫到地上,还是被他死死抓着的侍应生撑着,才没有直接趴下去。
“敲诈勒索,威逼雌虫,冒犯王君。”
菲诺茨冷冷睨过去一眼,随后收回目光,道:“把他带去执法队,依法惩处,再去查查以前是否有类似的记录,若有,一并处罚。”
“是、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主办虫额头冒汗,连忙指挥其他虫将路瑟拖了出去,心里将这只不长眼色的雄虫狠狠骂了一通。
当着陛下的面做这种事,还敢对西切尔元帅不敬,真以为自己是雄虫就能无法无天了?
小插曲很快过去,除了让会场的虫对陛下在意元帅这件事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外,并没有掀起更多波澜。
深深看了一眼西切尔后,菲诺茨回到了池塘边,重新拿了杯酒继续慢慢饮用。
西切尔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雄虫走到水池边,身影被遮挡得隐隐绰绰看不清了,也依然从缝隙里看着雄虫抿酒赏鱼的侧脸。
一旁的伊凡亲王目睹了这番无声的眼神交流,看到西切尔一直注视着那边,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陛下真的很关心你。”
那么快就过来了,只能说是一直都在注意着这边。
西切尔收回目光:“嗯。”
伊凡亲王看了看他的神色:“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西切尔沉默片刻:“……再等等,现在状态还不稳定。”
伊凡亲王闻言皱眉:“不稳定?之前不是已经很好了吗?难道又复发了?”
“有过一次。”
伊凡亲王无言片刻,叹息道:“我本来看陛下最近心情这么平静,还以为可以了,没想到……”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长叹道:“又要辛苦你了。”
“没什么。”西切尔道,他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我本来也没有资格寻求他的原谅。”
伊凡亲王欲言又止,忍不住劝道:“其实你没必要太愧疚,当初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说的复发,是指菲诺茨的头疼症,不是平时意识清醒的发作,而是发作时会精神力暴动、失去清醒、醒来后也不会有记忆的症状更严重的那种。
在荒星时,菲诺茨大概每过一个月就要发作一次,发作时狂暴的精神力到处肆虐,只有西切尔能咬牙忍着痛楚,靠近他,安抚他。
精神域的损伤会影响本体的情绪,就像一直处在伤痛中的虫不会有好脾气一样,菲诺茨前期的冷酷暴虐也有一部分是受了精神域的影响。
在菲诺茨和西切尔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伊凡亲王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雄虫始终阴沉的情绪,那时候他很担心西切尔会熬不过去。
不光是雄虫的惩罚,还有长久未得到信息素的发情期,这些年疯狂战斗压榨出来的旧伤。
精神域都损毁的雄虫就别提信息素了,当初能永久标记西切尔就已经很让他吃惊,后来菲诺茨醒了,心怀对西切尔的恨意,更不可能给他信息素。
但他没想到,只是过去了不到一个月,菲诺茨的状态就有这么大的好转,虽然精神域场还是森冷的,却已经稳定太多,对西切尔的态度也温和了不少。
伊凡亲王欣慰的同时,也终于能够放心一点。
以他的视角来看,西切尔真的已经做得够好了。
当初为了让菲诺茨痊愈,他们决定利用外界的刺激,来唤醒他内心强烈的情绪,以此让他恢复意识。
在那个时候,最能做到这一点的,无疑是他对背叛了自己的西切尔的憎恨。
为此,西切尔将自己打造成一个贪慕权势,不择手段的雌虫,将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都说成是为了晋升,蓄意接近。
当他否定完他们最后一点回忆时,雄虫空洞的蓝眸中多了一丝情绪色彩,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却有透明的东西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那双蓝眸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仿佛什么破碎了,裂缝中流淌出更加激烈的晦暗粘稠的情感。
在时隔数月后,西切尔再次听见菲诺茨的声音,尽管那熟悉的声音是在用不熟悉的嘶哑语调,吐出饱含憎恶的话:“我……恨你……”
他依然热泪盈眶,跪在轮椅边,握着那只遍布疤痕的手,几乎虔诚地将额头贴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