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猫白袜子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图伊……身后那块看似平凡无奇的护墙板,然后握紧了拳头,拎着长枪,一步一步缓,慢离开了车厢。
*
虽然没有人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当伊戈恩·瑞文离开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帕萨更是吓得跌坐在地,颅骨里的光闪烁不休:“好吓人。天,监察官都是怎么吓人的吗我的妈呀……”
阿图伊没理会他,在重新封闭了车厢后,他立即冲向了座位后方,打开了那厚重的护墙板,将脸色苍白的人类从封闭幽暗的暗格中抱了出来。
“洛迦尔,你还好吗?”
洛迦尔的身体蜷缩着,体温低得甚至有些冰手。
他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阿图伊的询问,事实上,他哽咽得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过去了,伊戈恩监察官没有逮到你,你很快就能离开了——”
一滴一滴的泪水坠在了异种的手背上。
他怀中的人类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泣音。
“他已经……抓到我了。他只是……他只是……”
*
对于一个出生在偏远星区且家庭贫困的人类来说,年幼时洛迦尔唯一能选择的游戏对象,就只有自己的异种兄弟们。
只可惜,人类幼崽与同样年幼的异种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柔弱,迟钝且笨拙。
尤其是在洛迦尔最喜欢的“躲猫猫”游戏上,洛迦尔几乎每次都会被气到崩溃大哭——因为无论他怎么努力的躲藏,都会被感知敏锐的加雷斯,以最快的速度一把逮到。
在洛迦尔被加雷斯气哭了好几次之后,本来已经不屑于跟年幼弟弟玩这种幼稚游戏的伊戈恩,开始主动加入到游戏中来。
而且,每一次猜拳当“鬼”的时候,加雷斯每次都会莫名其妙输给伊戈恩。
伊戈恩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感知能力上都远远胜过加雷斯,但自从他加入之后,洛迦尔就再也不会是那个第一个就被抓到的“小猫”。
每一次,伊戈恩会在找到洛迦尔后,隔着墙面或者门板,轻轻敲三下——那是洛迦尔与伊戈恩之间独有暗号。
三下轻响后,家里的最沉默寡言,最严肃慑人的大哥,便会转身离开,专心去逮加雷斯和阿塔。
而洛迦尔,则能够安心地待在自己精心挑选的躲藏地里,一边肆无忌惮地偷听着另外两个兄弟们的吱哇乱叫,一边捂着嘴偷偷得意的笑。
一场场被“放水”的游戏是哥哥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那偏爱,永远能让洛迦尔感到幸福安宁,有恃无恐。
……他只是没有想到在这么久这么久之后,自己的哥哥依然愿意以这样的方式,纵容着自己的任性与愚蠢。
……
“啊啊啊,老大,你,你的脸——”
就在这时,帕萨忽然指着阿图伊的侧脸,发出了一声惊呼。
几分钟之前。伊戈恩曾经在阿图伊的侧脸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枪伤——看上去像是愤怒中的监察官因为暴怒而做出的冲动威慑之举——考虑到异种格外强悍的自愈能力,那么一道小伤,此时早就应该痊愈了。
然而此时金发异种脸上那道轻微的擦痕却丝毫不见好转,恰恰相反,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从绽开的皮肤内侧,还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紫黑色。
那不详的颜色斑驳交错,荆棘一般沿着阿图伊的血管脉络蔓延至颈侧。
偏偏阿图伊自身甚至毫无感觉,唯有在他碰触自己面孔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的皮肤冰冷干硬,宛若将死之人。
同一时刻,阿图伊个人终端猛然一闪——一则强行入侵线路的通讯出现他的视野中。
【下个迁跃点,会有人联系你。若想得到中和剂的配方,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
啊,伊戈恩是蛾系异种。
阿图伊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伊戈恩那过于恐怖的威慑力与武力值,甚至会让人忘记了,鳞翅类最为擅长的,从来都不是近身战,而是利用自身血液而提炼成的生物毒素。
阿图伊盯着那则充满了威胁意味的留言,眨了眨眼,蓦地,他忍不住苦笑出了声。
果然就像是帕萨说的那样,伊戈恩·瑞文……一旦涉及到家务事,确实相当难以相处。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加雷斯,为了显摆自己够厉害,所以每次都会拼了命以疯狗刨土的劲头兴致勃勃去找小月亮。
然后,找到后……
(被逮了12次,绞尽脑汁40秒钟前刚刚找到满意的藏身处)洛迦尔:哇呜呜呜呜呜(嚎啕大哭,超级委屈.jpg)
第62章
“啧。”
当阿图伊因为毒发而苦笑不已的同时,伊戈恩正高高站在沙丘之上看着沙利曼德的车队从短暂的混乱中迅速恢复过来重启前行进程。
灰眸的异种面无表情,虽然所有的决定都已经经过了缜密的思考,但当视野中那辆特殊的指挥座车带着他最为珍视之人渐行渐远,伊戈恩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冰冷渗人。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全黑的全地形装甲车也在此时幽影一般驶来,然后在伊戈恩身侧无声停下。
“长官。”有人毕恭毕敬打开了车门,在看到伊戈恩如今明显怪异狰狞地畸态后,那人依旧神色平静,继续对伊戈恩微微躬身道。
伊戈恩上了车。
下属——指的是真正的,无论是大脑还是灵魂都完全被伊戈恩所掌控的那种下属——在伊戈恩坐下的同时便已经同步开始了公务汇报——
大致上,下属汇报的那些事情,跟伊戈恩已经通过视屏看到的那些信息差不多,不过多了些许无足轻重的细节。于是没有等下属汇报完毕,伊戈恩便抬手做了个手势。
车厢里随即陷入了安静。
无需过多的指示,下属低头,屏息凝神以最为轻巧安静的方式,飞快地离开了伊戈恩的视线。紧接着,黑车后方一块厚实的金属板缓缓升起,将伊戈恩所在的车厢化作了一块密闭而幽静的独处空间。
这里一片昏暗,甚至就连车外的风声与车子引擎的轰鸣都被隔音屏障完美地摒弃在外。伊戈恩依旧保持着人前背脊挺直神色漠然地姿态端坐于座位之上,良久后,他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伴随着一阵细密而湿润的摩擦声,先前在袭击沙利曼德车队时,密集的攻击中射入伊戈恩体内的子弹,此刻正被迅速生长的血肉强硬地从异种的体内排出。
车内的辅助医疗仪也在伊戈恩的命令下,探出了细长如章鱼触须般的金属臂,精准地脱下了监察官那厚实漆黑的外套,露出了异种遍布伤口的赤裸身体。
随后,医疗仪细致地开始了自己地工作,它们开逐一定位,并精准剥离起那覆盖在伊戈恩畸形化躯体上的丑陋甲壳和鳞甲。
伴随着一道一道细密鲜红的豁口,车厢内的空气自净系统开始了工作。
伊戈恩终于放松了背脊,半靠在了鲜血淋漓的座椅上,任由机械臂尖端那些细小的刀刃与激光切割器在自己身上忙碌的动作。
剧烈疼痛感很快就蔓延开来。
但伊戈恩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要从暗格中取出“香烟”含在口中。
但下一秒,他便停下了动作。
指尖微动,最后落在伊戈恩掌心的并非“香烟”,而是自始至终被他戴在腕间的银链吊坠。
银色的小球在昏暗的车内晃晃悠悠,而这一次伊戈恩终于没有再按捺自己的渴望,而是小心的以指腹,慢慢推开了那颗闭合的半球——
一道光芒骤然在他眼前铺开。
全息影像中那黑发的人类少年,笑意盈盈出现在伊戈恩的眼前。
【“伊戈恩哥哥!”】
“……月亮。”
伊戈恩无声叹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地低喃。
*
在思委会,所有人都很忌惮伊戈恩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天赋——作为监察官,他无需任何训练便可以通过探查空气中的监控对象的分泌物的气味,分析出对方的情绪与身体状况。
但没有人知道,伊戈恩之所以能够开启这份天赋,是因为他需要照顾洛迦尔。
记忆中,瑞文家的母亲是一个足够强悍的女性,但与之相对,她非常不擅长应对类似于人类婴孩这般脆弱柔嫩,稍稍一个不在意就会死去的幼小个体。
从迦尔被带回来后的第一天开始,家里负责照顾洛迦尔的,便是伊戈恩。
【“这小崽子叫洛迦尔,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尽量让他活着——哦,对了,要是敢对他下嘴,我就把你的肠子抽出来揍你。”】
关于如何对待人类……母亲留给伊戈恩的,有且只有这么一句叮嘱。
*
人类的幼崽。
对于当时的伊戈恩来说,是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温热,同时还会散发出奇怪奶呼呼香味的奇怪生物。
以及……“他”非常,非常,非常弱小。
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温度差,被加雷斯当成玩具玩上一会儿,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两天不喂食……
幼崽变会迅速变得衰弱下去。
最开始,伊戈恩只是因为母亲的“叮嘱”(毕竟那个女人向来说到做到)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人类幼崽。
但正是这个只要稍微挪开一下视线就可能会死去的小东西,却会在伊戈恩离开时候哇哇大哭,又会在他怀里迅速安静下去。
搞不到人类的食物,被饿到如骷髅一般的婴孩,只要能够吮吸到哥哥的手指,就能安静地在异种的臂弯里待上一整天——哪怕当时他们身后是尖啸不休的星盗和不知名的追捕者,哪怕下一刻他们的飞船可能就会坠毁——洛迦尔也从不会表现出害怕或恐慌。
无论什么时候当伊戈恩低下头,总能看到人类幼崽如同黑葡萄一般水润安宁的眼睛。
【“哥……哥……”】
就好像……
就好像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伊戈恩,这个弱小的生命就无所畏惧,什么也不会怕。
后来,他们迁到了卡恩星区,生活也终于安稳了一些。
在那里,洛迦尔终于开始说话了。人类幼崽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
而是“哥哥”。
“伊戈恩哥哥”。
……
于是,等注意到的时候,伊戈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将一部分感知放在人类弟弟的身上,随时感应着对方的心跳,呼吸,体温,情绪……乃至一切。
而就在刚才,在那辆属于沙利曼德家族的指挥车里,伊戈恩撕开那扇金属门的时候,其实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的计划里,他会直接撕碎那欲盖弥彰的垃圾异种,再掀开那薄薄的暗格盖板,将自己的最爱的弟弟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