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灯
哪怕鲨鱼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在这么紧迫的时间下，他也没有能两全其美的选择。更何况许清淮行动得如此缜密，先用轰炸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再先威后诱，不慌不忙，已经把他杀得措手不及。
他仍然怀疑许清淮在使诈……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无法承担神子在这个时候被炸死。
母神绝不会原谅他……
鲨鱼罕见地出现了强烈挫败感，这是他人生中极少有的体验。
他闭了一下眼睛，只花了半分钟思考，便得出了唯一的、无可奈何的结论。
无论如何，他都将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神子活着。
再睁开眼时，他用复杂甚至称得上欣赏的目光缓缓打量许清淮，声音沙哑了下去，有些不甘心地又道：“你真的知道许有余意味着什么吗？”
他精准地喊出了许清淮给怪物取的名字。
这对于许清淮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强的挑衅。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许有余的名字出现在其他人的口中，尤其是鲨鱼。
许清淮冷冷地垂下眼睛，睨视光幕另一端的男人，并不打算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二十二分钟。但愿你们的飞行器足够高效。”
“…………”
鲨鱼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极力忍住想要扭曲的神色，紧紧咬着牙：“……好，你赢了，祭司。”
他打了个手势，一直等在旁边的蟒蛇立刻大步走过来。
鲨鱼侧过头去，面色有些阴沉，道：“去取两个装满的S级储能器，让人马上给我的私人飞行器做起飞准备，另外，把我提前备好的那些东西也一起放上去，我五分钟后起飞。”
蟒蛇满头大汗，应了一声“是”，一路狂奔着离开了房间。
这里只剩下对峙的两人。
许清淮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神色，仍然淡淡地望着他，连嘲讽都是淡淡的：“我还以为你会更硬气一点，真无聊啊，行政官大人。”
鲨鱼：“………”
他勉强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道：“我们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我想最后跟你说几句，清淮。”
许清淮兴致缺缺，靠在椅子里，仍然在把玩武器系统的开关。
鲨鱼忍了几秒，开口道：“除了储能器，我还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等会一起送上来，你就当我是买一送一。”
许清淮：“哦？”
鲨鱼：“我保证，是非常安全、没有动任何手脚的小物件。你拿了能源之后必然要带神子做长时间的星际航行，这些东西你们都会用得上。”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一口气，不甘的神色流露到了脸上，让这张寡淡的脸变得生动了一些。
“请务必收下，清淮。”他用了非常低微的语气，近乎祈求，“我知道你是机械方面的专家，无论我动任何手脚，你都能发现，如果不信任我，大可以先把这些东西放在隔离区，仔细检查过再用。”
“有很多事情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但我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站在你的对立面。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清淮，我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你和神子平安，所以，我绝不会真正对你们做……”
许清淮慢悠悠道：“你还有十八分钟。”
鲨鱼一顿，接着无可奈何地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然后，他当着许清淮的面卸下所有的武器，把自己脱到上半身赤.裸。而蟒蛇的动作同样很快，飞行器已经停在了行政楼的顶层，并将升降梯放到了落地窗前。
鲨鱼道：“如你所愿，我现在过来送能源，请你冷静一些，不要做出伤害神子的举动。”
许清淮：“把通讯器带上，我要看到全程。”
鲨鱼于是把通讯器举在手里，操作落地窗缓缓打开，单手握住梯子。
梯子很快开始往回收，把鲨鱼拉到飞行器内部。蟒蛇紧张地站起身，张嘴正要说什么，鲨鱼做了一个打断的动作，命令道：“下去，我自己驾驶。”
蟒蛇：“先生，可是……”
鲨鱼：“走！”
蟒蛇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了下去，鲨鱼举起镜头，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单人飞行器一览无余，除了鲨鱼以外再没有别人。
他道：“我现在起飞。”
许清淮提醒：“十六分钟。”
鲨鱼深吸一口气，将通讯器放在驾驶座前方，熟练且高效地开始操控飞行器。
许清淮注视着一道火光极快地脱离引力、冲入大气层，这个速度几乎是不顾驾驶员死活。
八分钟后，机械音响起：
“收到未知飞行物对接请求，请进行回应。”
许清淮透过特质玻璃看到了鲨鱼，他坐在飞行器的驾驶舱里，因为过快的加速而流了鼻血，上半身是光的，血流得皮肤上到处都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没有和鲨鱼面对面亲切交流的欲望，只是点开最无关紧要的储存仓，通过了对接申请，然后操控机器人前往对接处，准备接收货物。
鲨鱼也很有默契地没有下飞行器，同样安排了机器人，避免刺激到手握电磁炮的祭司。
机器人和机器人没有任何硝烟味的完成了交接。
透过镜头，许清淮看到了鲨鱼送上来的东西。
两管完全装满了高纯度能源的S级储能器，大量浓缩肉罐头，成箱成箱的营养剂，奶粉，奶嘴，婴幼儿服装，恒温箱，市面无法轻易入手的限制药物，蔬菜种子，维生素片……
许清淮：？
鲨鱼已经驾驶飞行器往回走，一秒也不想多留，生怕被退货。
许清淮也没时间去思考鲨鱼在发什么神经，直接将储能器插入机器人接口，先检查最重要的东西。
纯度达标。
容量达标。
密度达标。
……
许清淮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他勾起嘴角，把那堆破烂暂且丢到仓库，操作机器人将两罐能源带回驾驶舱，接入能源系统，十指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面板上飞舞，规划起新的航线。
外面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三分钟。
鲨鱼的声音明显变了，尖锐又紧张地在通讯器中响起：“东西我已经给你了，清淮，先把神子放下来！”
许清淮选定了最终的航行目的地。
“各系统已就位，检查到能源舱储备充足，准备二次启航。本次航行路程较远，祝您旅行愉快！”
鲨鱼：“许清淮！！”
许清淮偏过头来，看向镜头，朝着鲨鱼露出戏谑的笑容。
下一秒，他倒转通讯器，关闭虚拟投影，让那头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外面休眠舱的真实内容物。
����里面哪还有神子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空舱。
而就在此时，秒钟归零。
太空中，最后一场烟花无声绽放，将空的休眠舱瞬间炸得粉身碎骨。许清淮关闭出口，听着飞船的加速倒计时，重新将通讯器翻过来，欣赏起鲨鱼无比难看的脸色。
他愉快地扬起了眉。
“再见，鲨鱼先生。”
通讯切断，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第54章 跳跃 “那你亲亲我。”
“航行距离超出自动驾驶范围, 请规划沿途坐标点，请规划沿途坐标点。”
“已接收坐标点，正在规划驾驶路线……察觉到驾驶路线并非最快路径，将导致能源消耗增加150%, 是否确认？”
“已确认航线。”
“已离开E2508星引力范围, 即将进行第一次虫洞跳跃, 请驾驶员做好准备, 提前进入驾驶座。”
“第一次跳跃倒计时十、九、八、七……”
“跳跃启动。”
……
鲨鱼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 赤.身.裸.体地单膝跪在地面, 面无表情，动作缓慢，用火柴一根一根点面前的蜡烛。
蟒蛇如丧考妣, 用毛巾小心地擦鲨鱼身上的血, 沙哑着声音，低声道：“他们的飞船脱离了监控范围，祭司先生果然选择了虫洞跳跃，我们没法追踪他后续的航行轨迹。”
鲨鱼没说话, 只是专心致志地点蜡烛。
蟒蛇心中难受不已, 一想到二十几年的经营毁于胜利前夕，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在鲨鱼身边跪下，低头舔舐毛巾上沾的血迹, 以此掩盖浮到眼角的湿意。鲨鱼的动作微微一顿, 转过头来，皱眉看向他。
“哭什么？”他道, “能够孵化神子并让��顺利度过幼体期，已经堪称奇迹，不过是没能顺利将��送往母巢而已。”
他一开口, 蟒蛇终于忍不住，高大健壮的身体用力蜷缩着，大滴大滴往下掉眼泪。
“可是……先生，”他控制不住地哽咽，“我们真的已经做了太多太多努力，明明都到了最后一步……”
鲨鱼道：“世事无两全。哪怕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做相同的选择。”
蟒蛇慢慢挪动身体，朝着上司靠近，贴在他干燥温暖、完全属于人类的手臂上，深深埋着头，声音越发低下去：“让我来点蜡烛吧，先生，是我办事不力，应该由我承担母亲大人的怒火。”
鲨鱼安抚般的把手掌放在男人头顶，镇定道：“你有其他任务，蟒蛇。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你去收拾好东西，准备飞船，等母神降了神谕，我们直接出发。”
蟒蛇：“只有我和你吗？”
鲨鱼又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跟随他一起潜伏在问灵的教会骨干。蟒蛇安静记下，见鲨鱼又开始继续点蜡烛，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又问：“要带上我们的孩子吗？”
听到“孩子”两个字，鲨鱼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厌恶。
“孩子？”他突然伸手挥灭所有蜡烛，压着声音看向蟒蛇，“你真把那些东西称作孩子？”
蟒蛇抬起头，震惊地看向鲨鱼，随后又无比恐惧地看了一眼蜡烛，在看到蜡烛全部熄灭了之后才稍稍松一口气。
“先生……”他嘴唇嗫嚅，不明白为什么鲨鱼会忽然说出这么危险的话。
鲨鱼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时，他重回冷静，朝蟒蛇温柔笑了笑：“抱歉，我有些失控，这是仅限于我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嗯？”
蟒蛇用力点头，顿了几秒后又问：“那……孩子？”
鲨鱼划亮了一根新的蜡烛，垂眸看着跳跃的火苗。
“孩子会再有的，小白，”他久违地喊了蟒蛇真实的名字，“我是说，真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