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灯
……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
因为被电流击中的原因，那东西似乎醒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落点，开始缓慢移动，眼看着就要从树干上滑落。
许清淮心跳暂停半秒。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冲向了树干下方，张开手臂。
“哗啦”！
一道暗影坠落，飞速砸进许清淮怀中。他跌倒在地上，浑身雨水和泥，背后明显擦破了皮，从腰到肩一阵剧痛，但他的双手手臂凭借本能死死捆着怀里的生物，鼻翼下意识鼓动，在还没看清前先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腥味。
心脏开始狂跳。
他以擒拿的姿势飞快制住它，翻了个身，把它压在身下，用身体挡住哗哗直流的暴雨。
而后者丝毫没有想要挣扎的意思，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昏暗的光线下，许清淮终于看清楚了。
被他压在下方的生物……或许可以称为生物吧，有着似人非人的躯干，和似人非人的大脑。大脑只剩下一半，左边完好无损，右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中间切开，只留下一个整齐的截面，截面里有无数蠕虫正在摆动。
而它的身体也是同样，左边保留了健康的肢体，右边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肉团。
唯一完整的，只有它的腹腔。
它的腹部很明显地鼓起，像怀胎三四月，许清淮压着它的时候，那处无比鲜明地抵着他的身体，滚烫无比，偶尔还会轻轻蠕动。
许清淮猛地吸一口气。
所有晕眩、疼痛、混乱，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醒来之后一直在心中盘旋的不安定感也消失了。
眼前这一幕骇人得仿佛恐怖电影，他理应感到恐惧，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它仅剩的一只眼睛，耳边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也什么都想不了，唯独左胸那个没用的空腔在剧烈收缩，并大量涌出不知用途的液体。
从心跳和呼吸的频率来看，他或许是对这个超越人类想象的生物产生了类似于一见钟情的情绪。
这很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光是这样看着它，他的心脏痛如刀割，浑身萦绕着愤怒的杀意，并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它马上带回家，塞进胸腔里，仔细藏起来。
几秒寂静。
许清淮的嘴唇微微发抖，轻张两下：“你……”
剩下的生物用半边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它缺失的另一半躯干里钻出一条灰扑扑的触手，软软挡住人类的眼睛。
嘈杂雨声之中，许清淮听到它断断续续说：
“别看……老婆，太吓人了。”
“马上就会长出来的，只需要……嗯，只需要两天！不要担心，我和孩子都没事。”
“不要哭，宝贝，别哭，让我抱抱，亲一下。”
许清淮收紧手臂，有些茫然。
雨太大，他分不清楚。
自己哭了吗？
第66章 心脏 “我想要抱着你，宝贝。”……
他抱着这个生物回到飞行器上的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的眼睛确实难受的厉害，视网膜隐隐作痛，瞳孔干涩，眼皮发红, 不知道是进了雨水, 还是真的哭过。
他陷在一股莫名其妙的强烈挫败感里, 没有说话的欲望, 甚至不敢多看怀里的东西, 只是把它小心放在副驾, 系上安全带，然后在树林起飞，开进首军大的宿舍区。
刚停稳, 超速的天价罚单已经推到了手机上, 附带苛刻的扣分。
许清淮脱掉外套，再从后备箱翻出毛毯，把它严严实实裹住，抱在怀里, 往楼上走。
今天开学, 一路遇到很多同学，都笑着和他打招呼，并对他怀里的物品表示好奇。
许清淮紧了紧手臂, 翻一下毛毯, 把漏出来的半截头发也藏进去。
比起他极度焦虑的沉默，怀里被裹成木乃伊的生物显然活泼得多。
哪怕它只剩一半, 依旧顽强地用半边声带在他怀里喋喋不休。
“老婆，我们是在首星吗？我随便一拨居然就拨到了这里，不过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也不太清楚。老婆, 你现在肯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这不要紧，咱们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你说过要和我结婚的，先带我回家见爸爸妈妈好吗？”
“老婆你的心跳好慢，是不高兴吗？不要不高兴，也不要担心，真的，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我会绝对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这是作为人类丈夫该做的！”
“……说到刚刚，我被你吓得魂都飞走了，宝贝，我从没有见过你哭。对不起，宝贝，我当时要是再用力一点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掉进洞里面，也不会让你这么伤心……”
“你要抱着我去哪里？我现在是不是太重了？老婆我还没法收缩我自己，你会不会累啊？”
“清清，宝贝，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现在太丑了吗？”
“哦对了，忘记你现在还没遇到我。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宝贝，我是你在这个宇宙里最喜欢的生物！你亲口跟我说的。我还是你未来的合法丈夫，我们每天都一起睡觉。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以前把我养在左胸膛里面，还教我写字，说话，写诗……嗯，我给你写的诗现在估计也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没关系，宝贝，我还会给你写很多！”
“……宝贝你跟我说说话好吗？”
最后那句很明显没底气了起来。
许清淮停下脚步，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好吵。”他沙哑地说。
怀里的家伙被嫌弃之后反而立刻变得开心了。
“嗯嗯没错你以前也总是说我吵，”它嗡嗡地说，“老婆，原来就算你两年前在首星的小树林里遇到我，也会马上把我捡走啊。很高兴遇到你！老婆，就是今天我太丑了，下次还有这种机会的话，我一定好好打扮……”
许清淮开了门。
他有一个室友，是某前途大好的中将的儿子，跟许父有很密切的工作往来，两家长辈默契地把他们排在一间，希望下一代成为好朋友，延续权利的合作。
室友还没来。
才过去一个寒假，许清淮快不记得这个室友叫什么名字了。
他直接进了浴室，把半边生物小心放在浴缸里，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自己草草冲洗一下，然后打湿毛巾准备给它做清理。
一转头，他发现它鼻头的红痣变成了猩红色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体，表情相当的阴沉。
许清淮动作一顿。
“你受伤了。”怪物的声音一下低了起来，半边鼻子轻轻动着，三条触手飞快蹿向许清淮，其中两条分别控住他的手臂，最后一条爬上他的背部。
许清淮过于心不在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背上擦出一道贯穿肩膀到腰的伤口。
“没事。”他道，“松开我。”
怪物不肯。
那条爬行的触手牢牢贴在他皮肤上，冰凉，潮湿，从吸盘里分泌出许多未知粘液，让房间里的腥甜味一下浓郁起来。
许清淮呼吸顿了半拍，看着怪物的眸色变深了。
真奇怪。他想。
一个全然陌生的、长得匪夷所思的生物，说着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话，做着完全不符合人类标准的动作，却让他左边的空腔翻山倒海，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已经被完全浸透。
他静静感受着背后蠕动的触手，感觉伤口在飞速痊愈，痛感也很快减轻。
片刻后，伤口完全愈合，怪物把触手撤回去，将沾上了血的那条探到嘴边，伸出细长舌头，眯着眼睛，仔仔细细舔舐残留的血迹，像是在品尝美味。
许清淮产生了热意。
他在怪物面前蹲下，跟它平视。
“我们认识。”他用的是平述句。
怪物只剩一半的嘴唇咧到了耳后根。
“是的宝贝，”它说，“我们不仅认识，而且是最亲密的恋人。”
许清淮对这句话没有产生任何诧异情绪。无论是他第一眼看到怪物的情绪反应，还是左胸那个莫名潮湿的空腔，都证明了他对这个诡异生物存在超乎寻常的感情。
他在思索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看着怪物，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怪物道：“许有余。你帮我起的！”
有余……
许清淮用温热的毛巾擦掉它脸上的泥土，下意识喃喃：“年年有余……很吉利的名字。”
这句话让怪物非常高兴，它探出一条触手，黏腻地卷住许清淮的手臂。
许清淮拧开龙头，开始给它清洁。
怪物的皮肤是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许清淮把它洗热了，用浴袍裹着，放在自己的床上。
刚一放下，怪物便伸出一半的手：“老婆，我想抱着你。”
许清淮坐在床沿，手指条件反射般的动了动，想要立刻满足它的需求，又在伸手之前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体征综合评分：60，C，健康不良。
心跳：120，正常。
心跳2：120，正常。
心跳3：120，正常。
位置：（21，12），静止。】
是因为刚才喝了他的血，所以健康状况好转了吗？
许清淮的焦虑情绪并没有缓和，他看着怪物蠕动的截面，问：“许有余，我现在该做点什么？”
怪物的手停在半空，眨眨眼睛。
“做什么？”它不解，“我想要抱着你，宝贝。”
许清淮指了指它的缺口：“这些……伤口。要怎么才能更快恢复？”
许有余安静了两秒，对24岁的人类爱人的反应感到非常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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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问问我，我两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许有余一条一条说，“这样才像人类，宝贝，以及不用管我，过两天它自己就会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