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陆晏正想着,冷不丁听客栈楼下,远远传来了读书的声音。
他寻声看去,却是一间私宅,只见一灯如豆,父亲正手握毛笔,教小孩子识文断句。
那小孩还是刚刚开蒙的年纪,拿着毛笔就在纸上写画,弄出大片难看的墨迹,父亲敲了敲他的脑袋,半是训斥半是无奈:“纸笔昂贵,少用一些,家中也没有多少了,你再浪费,以后就要在沙地上练习了。”
那孩子哦了一声,继续开始读书写画,字体也写的小了些。
兔子扒拉着着窗户,听他们一言一语,恍惚间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时他只是一只很小的半妖,化作人身的时候甚至收不住兔子耳朵和尾巴,需要好好的藏进衣服里,用腰带扎好,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耳朵不要冒出来。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和一堆上不起学的孩子一起,在街上野混,但是村中有几户人家是一不一样的,他们的父母买得起笔墨,能请得起教书先生,野孩子们在街上囫囵着长大的时候,他们坐在干净的房间里读书。
当时他就知道,那些孩子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父辈看顾,有师长管教,将来读书入仕,有个好前程,老师会用或无奈或训斥的口吻教育他们,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晏就特别想要一个好长辈,一个好老师。
只是命运在这里转了个大弯,越是想要越是没有,前世,他拜了徐有德。
再然后,他又拜了穆无尘。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距离青霄宫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陆晏看着那握着书卷的人,忽然就想念起了青霄宫。
兔子将脑袋塞进被子里,捂着睡觉了。
第二天,他又听见了那孩子读书。
只是这回,似乎他用的宣纸已经用完,只能用木棍在沙地上写画,陆晏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就绕去了纸店。
他买了两捆宣纸,连带着笔墨,让老板给那孩子送去了一套,又放了一套在家里。
其实陆晏没怎么用过这东西,魔修不讲究这些,但半夜闲来无事,莫名其妙的,他就开始摆弄那些玩意。
他想,不能回青霄宫,但或许可以给穆无尘写封信,也省的离开这么久,穆无尘没人聊天,又惦记上什么野猫野兔子。
于是陆晏摊开纸笔,像一个真正的,刚刚离开师尊庇佑的小弟子那样:“师尊,见字如晤。”
划掉,太正式了。
“师尊,弟子在外一切安好。”
划掉。
穆无尘又没有给他写过信,谁知道穆无尘在不在乎他安不安好,他这样上赶着,怪奇怪的。
“师尊,弟子在外游历,与多人交手,有些招式想要请教……”
陆晏心道,这个好。
既说明了他在干什么,又不显得急迫,穆无尘要是问他受没受伤,他就顺势说出来。
随后他寻了座大城,找到当地的荣宝斋,买了只灵鸽将信塞进去,目送鸽子飞走了。
结果鸽子刚刚消失在视线中,陆晏抬手揉了揉脸,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他觉着着举动实在是矫情的可笑,不知道穆无尘收到会作何感想,只能一边说服自己无所谓没关系,一边继续他的行程。
灵鸽是在几天后的夜晚飞回来的。
彼时陆晏正在猎杀另一位魔门峰主,余光一瞟,忽然见那灵鸽停在树梢,险而又险的避过一道魔息,险些被撩着了羽毛,连带着脚上的信也险些烧灼了起来。
陆晏顿时有些暴躁了。
他一巴掌将那魔修扇出去老远,又一剑钉在地上,余光不停的往那鸽子身上瞟,好不容易将垂死挣扎的魔修弄得半死不活,这才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服,不急不赶的走到鸽子前,拆下了信件。
“吾徒陆晏,见字如晤。”
陆晏撇撇嘴。
好正式。
“关于招式的问题,请参阅以下……”
下面是大段大段的心得拆解。
陆晏是魔尊,大多数功法招式他比穆无尘逊色不了多少,不需要师尊如此细致的讲解,之所以问上一堆废话,也只是为了这封信看上去名正言顺一些,他视线掠过信件的主体部分,去看下文。
“……”
穆无尘居然没有询问他的情况和伤势吗?
通篇官方正式,难道师尊对出门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吗?
他不死心的将信件又翻看了一句,却发现大段心得的中央,还藏了一句话。
穆无尘:“陆晏,你的字写得好难看,笔顺也是错的,我实在不敢恭维,下月抽空回山门一趟,我手把手教你写字。”
“……”
兔子愤怒的踹了脚下的魔修一脚,将人踹的吐出一口老血,这才垂眸沉思该如何回信。
随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在空中书写道:“……师尊,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下月恐怕没办法抽空回山门,等我将手头事结,再回去找您?”
他这通身魔气冲天的样子,怎么也不好回青霄宫讨嫌,穆无尘只要一摸脉,魔修身份暴露无遗。
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陆晏收到了穆无尘的回信。
然而等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纸,却发现师尊的回复异常简短。
“哦,好。”
“……”
仅仅只有两个字,干巴巴的,而且还是没有关心他的现状!
兔子又开始磨牙。
他心情不好,魔门的诸位峰主便跟着遭了殃,传说那幕篱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最近两天下手越发刁钻古怪,甚至一晚上连挑了好几座山峰,而就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一道消息不胫而走,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王家老祖又送了一名嫡系弟子前往青霄宫,似要与青霄宫主再修旧好。
修仙界中,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其中巩固关系最好的几个方式,便是互送弟子,当年王霁拜入青霄宫也是如此,以王家嫡系的身份在宫中学道,届时王家是母家,青霄宫是授业恩师,一旦他有所成就,便是两家的纽带。
而现在王霁死了,两家又因此事有些摩擦,恐生了嫌隙,王家便马不停蹄的又送了一个。
据说此人,要拜在穆无尘的门下。
那一瞬间,兔子清晰的听见了后牙摩擦的声音。
第102章 吃醋
三天后,青霄宫宫门大开。
两家交好乃是大事,王家的几位长老护着家族嫡系,乘坐数艘飞舟跨越半个修仙界,前往青霄宫山门。
陆晏赶到了山下,却没急于上山,他在山下面馆吃面,往天空眺望,只见那飞舟自南边浩荡而来,排云气负青天,浩浩荡荡,很是隆重。
面馆中围了一圈儿普通百姓,见状纷纷惊叹出声:“不愧是世家大族,这个排场是真大。”
陆晏:“哼。”
他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面,嘀咕道:“世家大族。”
论地位,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哎呀,听说来的这位是个天之骄子,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天资比之前那位王霁王公子天赋还要高上几分,先前那王公子不就差点拜在穆仙师门下吗?我估计这个也会。”
陆晏咔哒一声,不小心掰断了筷子,又若无其事的换了两根,心道:“哼,天之骄子。”
论天资,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穆仙师会收吗?他不是才收了一个,那位听说还在人间界游历,没有出师吧?”
“没法比吧,那位陆仙师当然也很厉害,但这可是王家的嫡系,还是百年难遇的那种,说什么也要收下吧?”
咔嚓一声,陆晏手中的杯子也裂了。
他面无表情的叫来老板,付账走人,而后径直拐入了山下的荣宝斋。
从老板那买下一身最贵的成衣,将头顶破损的竹木发冠换成玉冠,最后揽镜垂眸,抽出随手簪上的发簪,换上穆无尘送的那根白玉兰。
他起身走了两步,见镜中自己动作略显焦急,便放慢脚步,宽袍广袖随之摇曳,再刻意的挺直脊背,让镜中人挺如松柏,可他左右一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脑海中将名门正派那些以仪表闻名的修士依次过了一遍,陆晏又压下二两银子,买上一把白玉浮尘,这才满意了。
他端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缓步走上青霄宫。
而青霄宫大门处,穆无尘与瑶华仙子正在等候。
飞舟悬停半空,陈家长老带着位少女翩然而下,穆无尘客气见礼,随后,他视线掠过山门道口,唇角便浮现了微笑。
穆无尘转身,继续与长老对话。
按理来说,客人到访,该早早迎入宫内,但穆宫主只是笑着寒暄,一会儿问陈家老祖身体如何,一会儿问那少女修为如何,长老们不明所以,却也笑着应和。
不多时,便有弟子上来通传:“穆宫主,陆师兄回来了。”
穆无尘笑意更盛:“让他快些来,刚好这里有师妹入门,且让他来看看。”
弟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穆无尘凝神感受,清晰的感觉到陆晏踹了楼梯两脚。
他故作不知,继续与两位长老谈笑,那长阶之下,却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通身白衣绣赤金云纹,头顶簪一白玉发冠,手持白玉拂尘,此时缓缓提步向上,端得是芝兰玉树仪表从容,面容也格外清俊漂亮,唇角也噙着一点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说生君子端方,不愧是仙门中人。
穆无尘眉头微挑,笑意愈浓。
他见过桀骜阴郁的魔尊,见过荆钗布衣的小弟子,还见过踹枕头的小兔子,陆晏这个模样,他倒是从未见过,十分新鲜。
而山下,陆晏一眼看见了穆无尘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正是适合拜师的年纪,这个年纪早已学完了启蒙心法,不需要师长费心去教,又没有接触更深的部分,不会和师长功法相违,要是人再聪明伶俐些,一点就通,真的很难不讨师父喜欢。
至少应该比他当年讨人喜欢。
他悄无声息的瘪瘪嘴,心想当年是不是表现的太糟糕了。
穆无尘教他的时候,他的剑法全是野路子,纠正起来耗时耗力,陆晏还有意识的压慢进度,让自己显得不太聪明。
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可是……穆无尘要收徒弟,他能用什么借口阻拦呢?
关系到两家的联系,大概什么都不行。
陆晏忽然有点儿沮丧,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示,他端着从容优雅的仪态,与王家两位长老见礼,还对着那少女礼貌颔首,笑道:“这便是王家的嫡传吧?果然气质出众,卓尔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