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森林边缘,公爵找了块空地坐下,他的几处伤口都在出血,已经将长袍染湿了,正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能动作了,但岚斯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液,优雅的像是整理手巾:“小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擅长什么?”
都是血族,擅长的方向也截然不同。
小八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乖乖回答:“咒法?”
公爵的咒法很强,在公爵城堡外随手一挥,便破了主教的防御阵法。
岚斯摇头。
“呃,药剂?”
公爵的药剂也很强,他能把治疗药剂调成小甜水的味道,效力不打一点儿折扣。
岚斯还是摇头。
光团茫然了片刻,摇了摇头:“小八不知道。”
岚斯:“剑术,我的剑术学的最好,教廷千年以来,无人出我之右。”
说这话时,小八定定的看着岚斯,在他一贯冷漠的脸上,居然看出了一丝怀念与骄矜。
他在小八懵懂的视线中捏了捏他:“但是从成为血族以来,我从来没有用过剑术,连亲王都觉得,他已经清空了我的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怕他认得我的剑术,我怕他参透了解法,我怕……”
岚斯轻声:“我没法用剑术杀了他。”
——亲王能操控岚斯,但他操控不了岚斯的思想,他同样阻止不了,岚斯操控自己的血仆。
数千米外,战局之中,塞莱斯特骤然拔剑。
刺剑峥的一声脆响,反射出满月的荧光,审判官惊愕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五指微微颤动,握紧了刺剑,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收拢在了胸前。
——每一寸肌肉都不由他自己掌控,动作却圆融流畅的不可思议,似乎早有人将他这身体从上到下摸了个透彻,掌握了每一处发力的要点,熟知每一块关节起伏的走势。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一昏,接着变得清明,混乱的战局倒映在眼中,又似乎通达向了某处。
有人正借着他的眼睛,在俯视一切。
塞莱斯特起身,双腿借着废墟中的乱石腾起,腰部在空中扭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亲王。
墨笛斯险险避开,剑身倒影出他惊愕的面容,脸侧留下寸长的伤口,血滴在空中洒落,形成完美的抛物线。
这是教廷铭刻了密文的刺剑,即使是墨笛斯,也无法立即恢复伤口。
审判官在废墟的砖石和墨笛斯的咒言中来去,优雅的如一只翻飞的鸟,可他的剑却无比凌厉,无数道剑光劈天盖地的斩下,在地面之上留下数道并行的凹槽。
这时,教宗后退两步,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眼眸死死的凝在塞莱斯特身上。
他认得这套剑术,也认得会使用这套剑术的人。
教宗举起权杖,银白的光束从权杖顶端冲天而起,逼退了墨笛斯逃跑的路线,硬生生将他逼进塞莱斯特的攻击范围。
于此同时,主教,审判,但凡是还能用的出咒言的,纷纷用权杖瞄准了墨笛斯的方向。
抬手,旋身,刺下,银白的剑光如雨般斩落,身体的潜能被逼到极致,肌肉几乎承载不住其中的力量,几欲断裂,有因为这些日子药物的温养险险撑住,最后,他的身体以一个他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向前逼近,快的几乎拉出了残影。
教宗默契的配合,不时指挥所有主教协助,无数条银白的咒文滑过高空,如密织的罗网。
数百招后,岚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瞬间。
他勾动手臂,审判官举起刺剑,狠狠刺下。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滞了,塞莱斯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的手腕不受控制的向前,旋转——
噗呲一声,血花四溅,秘银穿透胸膛,刺入了那颗冰冷的心脏。
他维持着刺剑的姿势,左手用力压在右手之上,利剑贯穿身体,墨笛斯再也维持不住平衡,踉跄着跌落于地。
亲王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愕,茫然,不可思议,他抬手按住胸腔,血液正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但是片刻之后,他居然笑了。
并非那种释然的笑,而是癫狂讽刺的嘲笑,亲王血红的眸子注视着教廷众人,带着得意的嘲弄。
塞莱斯特握紧剑柄,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有哪里不对。
心脏是吸血鬼的核心,刺剑是教廷的秘银刺剑,刺剑刺入心脏的瞬间,亲王就该不支倒地,然后殒命了!
可墨笛斯丝毫不像即将死亡,他那颗插着银剑的心脏居然还在跳动,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墨笛斯看向塞莱斯特:“审判官,我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只刺我的心脏,我可是死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
这话一出,连教宗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几位主教在方才的战役中受了重伤,正横七竖八的躺在旁边,当塞莱斯特穿透墨提斯的心脏时,他们的眼中爆发了惊人的神采,现在转为愕然,接着暗淡下去,陷入空茫的死寂。
吸血鬼刺穿心脏就会死,是教廷千百年来的铁律,如果墨笛斯连这样都没事,他们还有任何一种机会,击败吸血鬼亲王吗?
但是塞莱斯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忽然被牵动了。
他拔出刺剑,一点点的绽放了笑容,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就在墨笛斯面前笑了起来。
“亲王冕下。”塞莱斯特感受到自己声带振动,他正在用岚斯一贯优雅的,低沉的语调说话,“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血族的战役中,你的心脏差点被人贯穿,几乎垂死,你害怕极了死亡,刚好,你身边还有另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于是,你将他做成了血仆,将你的受伤流出的心血,和那割下来的一小部分心脏注入了他的心脏,如今你的心脏还有一部分,在他的胸腔里跳动,对不对。”
这项辛秘,也正是小八剧本中,扭转战局的关键。
场上一片寂静,塞莱斯特自己也满目愕然,可他的身体全然不由他操控,只是俯视着地上的墨笛斯,唇边染上讥诮的笑意。
墨笛斯瞳孔紧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情绪。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塞莱斯特,听着金发审判慢条斯理的阐述:“所以,只要我将剑再刺入他的胸膛,你就必死无疑了,对不对?”
“……知道又怎么样?”
墨笛斯咬住牙关:“你找不到那个人。”
他慌乱的感受岚斯的位置,想看看公爵是否远离了这片战场,却觉察到公爵就坐在森林边缘,他背依靠着一棵大树看向天边,那里已然泄出了一点薄红,再过半个小时,圆月就将隐去,太阳的光芒将照彻整片大地。
岚斯姿势闲适,丝毫没管全身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偏头问小八:“你知道吗?如果很久没晒太阳,人就会很容易抑郁。”
小八劈里啪啦的查询数据库:“是的,这可能与季节性抑郁(SAD)有关,长期不晒太阳可能导致血清素下降,也影响褪黑色素的分泌,嗯,不过吸血鬼也会因为晒不到太阳抑郁吗?”
“会啊,起码我会吧。”岚斯枕着手臂:“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晒到太阳了。”
“这样!太阳马上要出来啦,那我陪你一起晒!”
“好啊,那你陪我一起晒吧。”
墨笛斯听不见小八的声音,也不知道公爵在和谁说话,“……不,不,不对!”
墨笛斯瞳孔颤抖,所有人都是怕死的,怎么可能有人不怕死呢?岚斯怎么可能就这样停在森林边缘,他不怕被血猎找到吗?
那样他会死的!他会带着自己一起死的!
墨笛斯慌乱的想要动用血契,想要驱动公爵的身体,想要让他赶紧逃命,却发现联系实在微弱,驱动万分困难。
岚斯的血几乎流尽了。
他刻意压制着身体的恢复,还顺手拆掉了膝盖上的关节,如今这具躯壳破破烂烂四处漏风,比布娃娃还要绵软,稍微一动就只能瘫软在地上,连爬都费劲,即使是血契,也无法操控着这样的身体行动。
塞莱斯特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拎起刺剑,双腿不受控制的行动,朝森林边缘疾驰而去。
他步履轻快的跨过城堡废墟,跨过花园,跨过残破不堪的结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步履却快乐的像个孩子。
在层层树木的掩映之下,塞莱斯特看见了岚斯。
那一贯冷淡漠然,优雅如同宫廷贵族的公爵大人,正靠着树,他浑身都是血,身下也是一滩血洼,双膝古怪的垂落着,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但是公爵的表情依然平和,甚至称得上闲适,似乎他不是破破烂烂的躺在毫无遮蔽的森林,而是正待在公爵的古堡中,身边放着甜点和红酒,膝盖上摊着书页,身边还放着一尊塞莱斯特摆件。
看见塞莱斯特,公爵勾动唇角,露出了笑意。
塞莱斯特很少看他笑。
那一刹那,迷茫和恐惧一起袭上心脏,塞莱斯特控制不住的想要颤抖,他的眼眶发酸,甚至想要落泪,可身体依然在岚斯的掌控中,岚斯依然是身体的主人,主人不想,肌肉不会发抖,泪腺也无法产生液体——他连颤抖和落泪都不被允许。
审判官停在了岚斯面前。
岚斯挺起了胸膛。
握剑的手稳稳停在了心脏的正上方,平稳的不可思议。
塞莱斯特第一次产生了违抗血契的想法。
这不是岚斯第一次动用血契,可无论是所谓的玩弄和惩罚,都从未过界,更没有让塞莱斯特背叛同僚,以至于审判官从始至终只有羞恼愤慨,细细想来,一次反抗的想法都未有过。
可现在,他有了。
灵魂的每一处都叫嚣着抗拒,即使他知道必须杀了亲王,即使他知道岚斯必须死,可他依然控制不住的抗拒。
至少在死前,让他说两句话。
至少让他表示感谢,感谢岚斯的维护与照顾,至少让他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至少……
他心乱如麻,似乎有很多疑问没有问,很多话没有说,又或者他只是想以塞莱斯特的身份和他待一会儿,而不是被操控的傀儡。
但是血契,不可抗拒。
就如同岚斯在立血契时吓唬他的,血契一旦结成,血仆的血肉全数归于主人,他再也无法违抗岚斯的任何决定,一丝一毫都不行。
塞莱斯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握剑,能握的那么稳。
就如同之前在公爵城堡的每一次比剑,只要岚斯按住他的手,控住他的剑,塞莱斯特就再也无法挣脱。
现在,握剑的手依然平稳,剑尖正对着心脏,就仿佛岚斯压着他的手,操控着剑身,一点点的刺入,最终贯穿。
原来,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刺穿心脏的时候,还能流这么多的血。
酒红色的眼睛闭上。
他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岚斯:“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享受生命了,晒太阳让我晒太阳!钓鱼!旅游!吃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