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第45章 哭了
凌晨两点,车急速驶过高架桥,最后一个甩尾,冲进了连接胡同的大路。
谢临溪垂眸看着地图,锦城胡同49号是一处民宅,隐没狭长的巷道中,车开不进去,走路要拐两个弯,49号恰在拐弯的第一栋。
这时,司机减速:“谢总,到了,从这里进去就是。”
谢临溪才联系了南城这边的熟人,紧急抽调了几个安保往这边赶,但赶过来还要点时间,这时,顾青衍已经掉了10%的美满度了。
车子一声急刹,在巷口停稳,谢临溪跨步下车,吩咐司机:“你留车里,等会有人赶来给他们指路,车载监控对着巷口别动。”
司机诶了一声,谢临溪便反手甩上门,大步朝巷子跑去。
此时,小助理蜷在墙角,顾青衍则正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砖墙上。
砖墙是老实的青砖,顾青衍的鼻尖蹭在砖面,口腔鼻腔里全是青苔湿滑泥泞的味道。
深更半夜,他又穿着应酬用的薄款西服外套,衬衫上全是汗,胡同里风一吹,冷得很,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时作用已经褪去,痛觉也后知后觉的返了上来。
打手们追的快,谢哲韬在后面跟着,此刻也终于走到了顾青衍这里,他故意偏头伸过来,将脸凑到了顾青衍面前,笑道:“大明星,这下跑够了?”
身体被人按压着动弹不得,连挣扎也变得微弱无力,俨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顾青衍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眸子,不再理会。
谢哲韬眼中玩味更甚,甚至鼓了鼓掌:“有意思,还得是你这种硬骨头玩起来有意思,和我哥上床的时候,你的骨头也这么硬吗?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他是怎么玩得下去的?”
顾青衍闭上眼,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这顿打无可避免,他不屑于与谢哲韬这样的货色多费唇舌。
谢哲韬不怒反笑:“行,大明星,我倒要看看要打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哭着求饶。”
他微微抬手,准备做“动手”的手势。
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没有出现,方才大家在说话,没有关注外部环境,现在一安静下来,谢哲韬最先听见的,反倒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接着,他余光只看见巷口拐角处突兀的出现了个人影,西装革履,高且修长,谢哲韬还没看清楚他的样子,那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抬腿便踹,中跟尖头皮鞋狠狠踹在谢哲韬的膝盖,将他踹的踉跄一下,直直半跪了下去。
谢哲韬从出生起,受过这种程度的打屈指可数,当场飙了脏话:“哪个傻逼东西我操你妈——”
那人没说话,只抓住谢哲韬的领口往上一提,他比谢哲韬高上许多,提他和拎小鸡似的,就被迫怼到了那人面前。
谢临溪垂眸看他,面沉如水:“谢哲韬,操什么,再说一遍。”
谢哲韬瞳孔一缩。
作为二世祖,他这辈子怕的人不多,他爸脑梗前算一个,剩下的就是他哥,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在他面前念叨过,说他的哥哥有多么的历害,成绩有多么的优异,他的妈妈曾无数次一边掐着他的胳膊,一边摔家里的东西一边哭,说他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孩子,怎么怎么不如谢临溪,这些话听过成千上万遍,以至于到现在,一看见这张脸,他就有种本能的恐惧。
谢哲韬清楚,谢临溪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他不会暴怒,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当他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唇角变成直线,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谢临溪已经快被气死了。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顾青衍美满度暴跌的理由,比如他被导演刁难了,比如又遇上了星芒的高层,对方说了不好听的话,又比如他被逼着喝酒,喝多了胃疼,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又是谢哲韬。
这弟弟半年不见,脾气半点没有收敛,依旧满口的污言秽语,倒越发的惹人厌恶了。
谢哲韬被他拽着,牙齿打颤:“哥,我——”
他好半天我不出来个什么,谢临溪耐性告罄,气极反笑,揪着他的领口,甩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打的偏向一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谢哲韬嘴唇哆嗦着不说话,谢临溪环顾一圈:“这里是怎么回事?”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助理一股脑的从地上爬起来:“我和青衍哥跟着几个导演喝酒来着,没挨着他们,这几个人不由分说从后面冲出来,就要揍青衍哥,还有那个寸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谢临溪我是打不了,搞不过,你就替他挨了吧,然后就将青衍哥按墙上了’。”
“哦?”谢临溪笑了声,“行谢哲韬,出狱了是吧,我猜猜,这么有恃无恐,纪雅珠这是正准备送你出国?”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那时谢临溪收服公司远没有今生顺利,也踩了不大不小几个投资的坑,股东会半数不服他,他收拾了老半天,倒是没想到他这便宜弟弟在外头搅风搅雨,等他腾出时间来收拾,纪雅珠已经先行一步,将人丢到国外去了。
谢临溪看了眼一脸死相的谢哲韬,将他往小助理的方向一丢,挽起袖子看了看四周的人:“你们,是他雇来的打手?”
人有点多,真打起来有点麻烦,但谢哲韬就在他身后,抓着他当盾牌,拖也能拖到援手来。
“……”
“……”
这帮人面面相觑,老半天没敢说话,谢哲韬已经是他们圈子里了不起的人物了,得一口一个二少的捧着,结果这人打谢哲韬和打狗似的,再看这一身打扮,加上谢哲韬叫了两声哥,怎么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对视一眼,居然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是南城的小混混,和谢家二公子本来也八竿子都打不着,纯属给点钱来做个买卖,但是人又不傻,没有明知道对方背景硬,还硬要冲上去的道理。
不知道是谁带头,忽然往前一冲,撞开了刚刚站起来的小助理,直直朝巷口跑去,其他人纷纷效仿,半分钟内,他们作鸟兽散,居然直接将谢哲韬撇了下来。
事情短暂解决,谢临溪也没管被小助理控住的谢哲韬,而是半蹲下身,查看顾青衍的状况。
这时候,谢临溪才分出两分注意力,想着如何和顾青衍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这里是千里之外的南城,又是小巷子里,半夜三更的,说他是路过,那是糊弄鬼。
可还没等他想出何合理的解释,就顾不上这件事了。
顾青衍看上去实在狼狈。
他扭了脚,没被人钳制后便半坐在了地上,打过摩斯的头发软软的垂下去,西装外套和衬衫都蹭破了一大块,脸上还有口子,血已经半干了,伤口里夹杂着灰尘和沙子。
谢临溪放缓声音:“青衍?”
他从口袋掏出湿巾,想为他擦拭一下脸上的血污,却在手指即将接触到顾青衍面颊的时候微微一顿。
顾青衍在看他。
死死的,呆呆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喝醉了酒的人看着一个幻想出来的泡影,他看着看着,突的移开视线,接着,雾气忽然在眼眶中凝结,毫无征兆的滚下来一滴泪来。
说来也奇怪,被谢哲韬堵住的时候他没落泪,被按着墙壁上的时候没落泪,发现脸颊被擦破的时候他没落泪,甚至谢哲韬侮辱他,马上要打他的时候,他也没落泪,或许是自尊不允许他展露软弱,或许是他面对谢哲韬时从来只有愤怒和不甘,可是现在,瞳孔中倒映着谢临溪的模样,铺天该地的委屈在胸腔中凝结,压也压不下去,渐渐的,眼中就只剩下了一片朦胧。
顾青衍从来是一个好演员,他能够精准控制面部的表情,只要他想,他可以让表情永远镇静,眼神永远清明,可现在,他居然有些控制不住。
一滴,两滴,三滴,泪水在眼眶中凝结,濡湿了睫毛,然后争相恐后的滚落而下,留下一片水痕。
哭了?
谢临溪呆立在原地。
他愣愣的想:“原来顾青衍会哭的?”
谢临溪认识顾青衍那么久,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顾青衍会哭。
多新鲜啊,人难受了就会说,人疼了就会哭,可……
可前世的顾青衍那样的强大,那样的无坚不摧,他把谢临溪弄的焦头烂额,让耀世活生生蒸发的一百亿,在谢临溪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过“示弱”或者“柔软”的时候。
今生这个稚嫩一些,但依旧倔强的历害,他能忍着胃疼试镜,能将啤酒瓶砸在谢哲韬的头上,他和前世那个一样坚韧,只是缺乏一些历练。
他怎么会哭呢?
谢临溪从没有想到,他还有看顾青衍落泪的一天。
那些冰凉的水珠像是将他烫到了,谢临溪拿出湿巾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意,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顾青衍,握着湿巾的手指僵硬的悬停在空中,只能笨拙的安慰:“很疼吗?那我先不处理了,等会让医生来给你处理,别哭了,你……”
谢临溪颓然道:“你别哭啊。”
顾青衍也觉得难堪,在喜欢的人面前如此狼狈,还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狼狈,他竭力想压下眼眶的酸涩,可往日引以为傲的演技却完全失效了,他根本控制不住,于是眨眨眼,再眨眨眼,却是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谢临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得说些什么,于是双手抄过顾青衍的双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扶,一边絮絮叨叨:“走吧,我们去巷口等吧,我联系了人,马上就来了,等会儿先带你去酒店处理一下,让医生看看伤口,然后还有红毯,颁奖典礼,录像要提交给警方,还要等待后续的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烟灰色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顾青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观察是否能说些什么让他好过一点,顾青衍能察觉到他滚烫的注视,却也在那双眸子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于是,他突的生出了想要躲藏的心思,想要埋进什么地方,将所有狼狈都处理好,再出现在谢临溪的面前。
埋进什么……安全的地方。
于是,在酒精和骤然爆发的情绪作用下,顾青衍做了个他往常绝不会做的举动
——他揽住谢临溪的脖子,忽得收紧,将脸颊深深埋在了谢临溪的脖颈与肩胛处。
第46章 故意
谢临溪又愣住了。
顾青衍正与他严丝合缝的紧紧拥抱,这人的身体完全没有他的性格那样冷硬,反而柔软的历害,鼻尖蹭在他的肩胛,呼吸的热气就喷在后颈,让谢临溪起了小片的鸡皮疙瘩。
谢临溪从小失去母亲,又与父亲形同陌路,他可以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逢人就说漂亮话,他可以进退有度,让同学的家长连连称赞,但他从未与谁建立过真正的亲密关系,更没有与人拥抱过。
原来拥抱是这样的感觉。
顿了许久之后,谢临溪才换换抬手,拍了拍顾青衍的后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小孩子那样:“好了,好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抬手想模模顾青衍毛茸茸的发顶,末了又放下去,只轻声问:“青衍,你喝酒了吗?”
体质问题,顾青衍喝酒上脸,几口皮肤就会变红,而现在,这人的脖颈后面连着耳垂,就红的历害。
一般来说,有这种体质的人不擅长喝酒,可前世的顾青衍是个例外,他在对公会议敬领导的酒,干起来比谢临溪还猛,谢临溪估计着顾青衍前世胃癌,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的原因。
谢临溪在顾青衍的发顶闻了闻,能闻到很浓的酒味,而且不止一种,估计是红白啤三种酒混着喝了。
顾青衍没说话。
方才是酒精上头加情绪失控,现在平缓下来,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不妥。
于是,顾青衍悄悄放软了身体,依旧没有离开这个怀抱,一副醉酒后神志不清的状态,等谢临溪好脾气的又重复了一遍,才小小声:“嗯。”
——喝酒了,所以今晚越界了,你不要怪我。
至于现在,谢临溪的怀抱实在温暖,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让顾青衍想到别墅中安然的时光,他实在不想离开,于是任由自己靠在谢临溪身上,像是酒后身体无力,无法站直。
谢临溪悄悄松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遗憾。
他们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谢临溪问:“你还能走吗?”
顾青衍:“……能。”
他本来就喝的七八分醉,刚刚是危急关头,强行打起了精神,现在一放松下来,眩晕、疲惫、困倦一同涌了上来,也不用刻意扮演醉酒,当下脚步就有两分踉跄。
谢临溪单手护在他的腰侧,将人拉回来放在身边,叹了口气。
这人行走略有些不自然的脚,估计是刚刚受了伤。
谢临溪:“走吧。”
他将手好好放在顾青衍身边,护着人不栽倒在地,中途拉了无数次,而顾青衍左摇右晃,有时往墙壁栽,有时往谢临溪身上靠,一个不经意,就又撞到了他身上。
谢临溪心道:“这可是你硬要靠上来的。”
眼看着顾青衍步履飘浮,到路口这短短两步不知道要走多久,别又牵扯到脚踝上的伤,影响明天走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