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戊己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