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亦眠
风吹萧萧枯叶落, 青丝巧巧蜕白丝。
还是那片花海,红色裙摆散落在地,争去了一地芳华, 十三娘躺在地上,晨曦的露水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空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是曲砚溪最讨厌的天气,若是能为她再打上一把伞, 她肯定笑吟吟地倚靠在自己身边,还会随口念出一段诗解释其中之意。
她现在阖目, 就会想起第一次见到曲砚溪的场景。身着学子服的曲砚溪参加秋闱,路过她家门口。
也是巧合, 当时十三娘在院中起舞,水袖甩得像是一朵又一朵花,这还是曲砚溪第一次见到真人起舞, 漂亮极了。
“翩若倾鸿,婉若游龙。”
等十三娘跳完,曲砚溪忍不住赞扬道:“姑娘,你跳得可真好看。”
初来南溪巷的十三娘对谁都防备,加上自己脸上的疤痕, 她对人很冷淡, 正要转身将对方骂一顿时, 看到是一个女子,那份冷淡少了许多。
曲砚溪摇着自己手中的书,打招呼:“敢问姑娘芳名,我叫曲砚溪,砚是笔墨纸砚的砚, 溪是绵延不绝的溪水。”
*
后来。
“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
“为什么你总是记此句,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嗯……”曲砚溪收起书卷,想了想,才道:“这是一位夫子说的,说的是,他在年少时,想追求圣贤道,但又担心没有学识渊博的夫子和名人与自己交游求教。”
十三娘不懂,往下问:“你也担忧吗?”
曲砚溪靠在她的怀中,笑着说:“嗯,我生为女子,年少求学时,收到了许多夫子拒绝,后来好不容易有学堂愿意收我了,我又担忧没有同窗愿意和我交往求教。”
十三娘脑袋和她的脑袋轻轻靠了靠,道:“这又如何,大不了我带你去京城求学。”
“好。”
“……”
*
雨说下就下,红色的裙子变成了深红色,像是沾满了鲜血,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将十三娘脸上的妆容洗得更加艳丽,惨白的脸色和嘴上的唇脂形成了两个割裂的颜色。
她再一眨眼,头上忽然多了一把伞,黑溜溜的眼睛一转,朝着侧边望去。
贺黄不知何时跪在了她的身边。
“恩人,你又是何苦呢?”贺黄举着伞,小心翼翼地为她撑着。
十三娘没说话。
贺黄叹了口气,他道:“那晚,我不该擅自行动,若是……”
若是他没有擅自主张将许青竹的尸体带走,将两个人迷晕,那许青竹是不是就不用死,那有十三娘在身边的曲砚溪会不会也还活着?
一滴眼泪从十三娘的眼角流出来。
漂亮上挑的丹凤眼蒙上了一层雾气。
贺黄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了,不忍地偏头。
不远处,言无弈撑着一把伞,江阙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言无弈偏头,视线落在江阙知脸上,良久,才说:“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她?”
江阙知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
江阙知很少会有这么难以抉择的事,眉头微微蹙起,面色凝重,像是陷入了某种纠结,言无弈瞧着他实在是难受,于是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江阙知:“我不知道给了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是曲砚溪给她的,她会想收到的。”
江阙知叹了口气,悠悠道:“我担忧,她看了会更加走不出来的。”
言无弈静默了一瞬。
他抬眸,十三娘依旧躺在原地,裙边被泥点打得斑斓,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
“她会想要的。”
故人已去,任何关于对方的东西,留下来的人都想好好保存。
江阙知捻着指尖,空气里泥土的腥味混着花馥香,雨水争先恐后往地下钻。
衣袖里的卷轴格外的烫手,江阙知半垂着眸子出神,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
“好。”
前面忽然站了三个人,围着她,十三娘嘴唇动了动,问:“你们来做什么?”
江阙知:“路过曲府的时候,遇到了曲夫人,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听到了曲字,十三娘如死灰的眼睛亮了亮,她挣扎着起身,问:“是……砚溪给我的吗?”
看到江阙知颔首后,十三娘坐起来,轻声问:“她留给了我什么?”
江阙知心有不忍,将衣袖中藏着的卷轴递过去。
十三娘下意识接过来,在将触碰到卷轴的那一刻又飞速地收回手,她提起罗边裙裙摆,将指间的碎泥和雨水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她才接过卷轴。
卷轴表面为红色,边边还有金丝装饰,流水点缀着下摆,一看就知道准备的人有多用心。
卷轴被人缓慢打开。
三人默契转身。
只见红色的卷轴上被人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人字很好看,是标准的楷书,刚看清前两个字,十三娘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聘书。】
十三娘手指抖了抖,指尖摩挲字体表面,那是曲砚溪一笔一画写下来送给她的。
【吾妻夭夭,未拜高堂,唤你夫人,是我唐突。
红笺为定,尺素传情,今曲府砚溪,因仰慕十三娘许久,故而提笔,欲求娶卿,若可,愿将曲府和名下店铺作为聘礼,此生不愿策马奔腾,惟愿与卿携手,朝看晨曦,夜话桑麻,以此聘书,结为夫妻,生死不离。
立书人:曲砚溪。
元景二三年春日。】
“绿酒一杯歌一遍……”
十三娘跪坐地上,嘴唇动了动,怔怔地看着远方,视线愈发模糊,呼吸发紧间,她恍若看到了曲砚溪。
对方穿着高中后朝廷赐给她的华服,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在她眼前笑吟吟地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泪水夹杂着眼尾的脂粉落下,十三娘扯了扯嘴角,笑着接下去:“一愿郎君千岁。”
“……”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她想到了多年前,在书桌前,她伏在对方身前,撑着脸说:“你可愿教我两句诗?”
曲砚溪停笔,学着她的样子撑着下颚,懒散问道:“你想学什么?”
“嗯……能体会出心悦一个人便好。”
曲砚溪随口道:“那我便教你一首词。”
卷轴被人握紧,十三娘擦拭脸上的泪痕,对江阙知微微鞠躬:“多谢公子。”
江阙知颔首,对言无弈道:“走吧。”
“好。”
回到客栈,江阙知提笔,给在京城的林音决写下一封书信。
言无弈见他回来半天,又开始写写画画,走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在做什么?”
江阙知神情难得的认真,在朦胧的房间多了几分温和,他“嗯”了一声:“给林音决写信。”
言无弈眸光一动,看向信上的内容。
这件案件已经处理完了,县令被罢职,参与其中的人,比如林度,按照计划,要被关一年,一切都变得好一点了。
江阙知仍然觉得,还不够。
“我朝女子为官数量稀少,教育资源本就不均,如此岂不是恶性循环?女子本身就不比男子差,若是让她们获得同等的教育资源,定然可独担一面。”
“故而,我写信,告知林音决此事,她会知道我的意思的。”
言无弈:“嗯。”
江阙知写完,将信放在竹筒里,绑在一只白鸽的脚上,让它飞往京城。
做完这些,江阙知还没转回身,而是呆愣愣地看着远方。
这件事对江阙知的冲击力好似很强,以致于半天了,言无弈也没能等到他再开口。
终于,还是言无弈率先讲话了,他哑然问:“你之后,也会回家吗?”
江阙知半转过身,道:“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衣袖被猛然攥紧,言无弈指甲深陷手心,划出了尖锐的痛意。
少顷,他一字一句慢慢道:“你可曾想过带着我走吗?”
“为什么?你不是过的很好吗?”
言无弈抬步,一步一步朝着江阙知走来。
一步……五步……
他走到了江阙知的身前。
“我在想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言无弈眼底多了几分阴冷和发狠,继续问道:“你没想过带我走吗?”
江阙知失笑:“你也想去皇宫?我倒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如何好的,值得你这么惦念。”
言无弈毫不留情地拆下他的狐狸面具:“你其实也知道我指的并不是皇宫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