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对面是三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情侣装,浑身被血染透大半。
两人还是相拥的姿态,一个人却咬在另一人脖子上,几乎咬个对穿。
仿佛对方并非自己的爱人,只是聊以饱腹的食物。
可是滚落的除了鲜血,还有另一种液体。
滴滴答答,从两个人眼眶里急速涌出,比血液掉得更急。
在横无际涯的天穹下,他们沉默地、绝恸地拥抱在一起,淌着眼泪。
良久,沈沉蕖都没有扣下扳机。
他收起枪,从装甲车上纵身跃下。
他下坠的姿态不见任何炮弹俯冲似的笨重,十分轻盈灵秀,起跳时甚至还有一秒的滞空感,竟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
平台高逾三米,他落地时竟然几乎未发出响声。
像云雾、落叶、飞鸟或蝴蝶,或者,一只四爪生有肉垫的猫。
随行下属立即惊喊道:“指挥官!”
沈沉蕖背对他们挥了挥手,独自向前走去。
沈沉蕖接近那三人,其中那对情侣渐渐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木然,抬起头来,继而站起身。
丧尸无法视物,他们只能依靠嗅觉与听觉辨别沈沉蕖的位置,慢慢朝他靠近。
沈沉蕖眉目间毫无怖畏的波澜,他低下身子,抱起剩下的那一个。
一个不一定满周岁的小女孩。
她本能地张着嘴作出号哭的动作,但一丝声音都无力发出,可见已奄奄一息。
但她还活着,没有变成丧尸。
沈沉蕖抱着小孩,面向她的父母。
他们已经彻底泯灭了“人”的思想,不知晓自己的小孩近在眼前,只朝沈沉蕖与小女孩伸出血淋淋的手。
沈沉蕖闭上眼,接连发出两枪,继而转身,朝装甲车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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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幸福家苑小区、建新东里小区、群英华府小区……一大批人被安排送往各个安全基地。
一号基地位于首都郊区,也是整个首都占地面积最大的临时基地。
基地内由二位一级指挥官坐镇。
一个是沈沉蕖。
另一个则是沈沉蕖的亲哥哥,沈元铮,一个S级alpha。
安全部将这两个一文一武的天花板安排在同一个地方,理由是怀清市作为首都,举足轻重。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事实上,是沈元铮这个无药可救的猫妹控在全局紧急部署会议上咣咣咣砸着部长的办公桌怒吼,表示如果谁非要让他跟他宝宝分开的话,他就把谁的脑子打成香蕉泥!!!他沈元铮说到做到!!!
彼时他无比狂怒,怒到忘记了他宝宝的吩咐——其他同事面前,禁止一口一个“宝宝”地称呼他,要称职务。
沈沉蕖才通过虹膜识别进入内部通道,身后便猝然卷来一阵飓风。
对方左臂横在他胸口之上,右手掌心捂住他双眼,嗓音低沉沙哑:“邪恶的小猫咪,猜猜我是谁。”
邪恶的小猫咪:“……”
邪恶的小猫咪面无表情地回答:“钝角。”
沈元铮朗声笑起来,右臂下移,与左臂一同环在他胸口以上,道:“走吧,外头转了那么久,洗个澡去。”
说着便抱起他来,去往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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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父母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师,但也十分用心地教育培养两个孩子。
只可惜沈元铮上学实在上不明白,读完高中就不再读,先是创业,后在机缘巧合之下,凭借顶级体能进入安全部。
因吃苦耐劳、肯拼肯干,所以很快便超越了同期所有安全员,成为了最低一级的指挥官。
但也是这一年,沈家父母因车祸双双身亡。
这一年,沈沉蕖才六岁。
沈元铮收到消息,来不及去认领父母的遗体,先马不停蹄冲去学校找沈沉蕖。
沈沉蕖对噩耗一无所知,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看到哥哥,还仰着脸不解道:“还不到放学时间,哥哥怎么现在来找我呢?”
沈元铮蹲下去,平视他稚嫩的小脸,道:“……没什么,哥就是,突然想馡馡。”
说着捏了捏他糯米似的雪腮,道:“今天不是出期中考试的成绩,怎么样?”
沈沉蕖很乖地由哥哥捏,坦然道:“我当然是全部满分。”
“这么厉害,”沈元铮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给他编的公主辫,道,“哥回去了,宝宝在学校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找老师给哥打电话,等放学哥再来接你。”
沈沉蕖从上幼儿园开始,沈元铮便时不时这样半途来找他,故而他完全不曾察觉异样,点头道:“嗯。”
沈元铮独自料理了父母的身后事,却不知道如何同沈沉蕖说。
实话实说必不可行——沈沉蕖先天体弱多病,这段日子换季,他穿得暖和和的还会时不时高烧,更不必说他心脏处那道要命的创伤……骤然听闻噩耗,他身体会受不了的。
但沈元铮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最多说父母出差去了、把宝宝交给哥哥带一下,但沈沉蕖还这么小,他们怎么可能一个电话都没有?
所以晚饭时间,沈元铮把沈沉蕖抱在腿上喂饭,因苦恼而一直从鼻子里喘粗气,活像头在田里连耕十年地的老牛。
沈沉蕖:“……”
一匙水蒸蛋送到他唇边,他摇了摇头,小声道:“哥哥,爸爸妈妈怎么没有回来?”
沈元铮与他纯净的眼瞳对视,终于正色道:“馡馡,爸妈临时出趟远差,得挺久的,那边手机信号不大好,你乖乖上学,这段时间先跟哥一起。”
沈沉蕖安静听他说完,悄然捏紧了手指,道:“哥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总是摸鼻子。”
沈元铮一愣,而后便见沈沉蕖瞳仁迅速盈满水雾,像早春解冻的溪流,不可遏止地骨碌碌涌出泪水来。
沈元铮登时方寸大乱,连连给他擦眼泪,道:“宝宝,别哭宝宝……”
沈沉蕖抽噎得厉害,说话字不成句:“哥哥……呜呜呜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沈元铮别无选择,嘴唇翕动,只能道:“他们……”
那天,沈沉蕖高烧到四十一摄氏度,一直退不下去,继而爆发肺炎,迅速从急诊室转入PICU。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自己瘦得惹人疼,也吓得他哥魂飞魄散。
这些年沈元铮独自把沈沉蕖养大,长兄如父,和当爹的没两样。
他对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都无所谓,独独把沈沉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要。
倘若一睁眼见不到他宝宝,他准要发疯。
至于他疯得最厉害的时候,毫无悬念是沈沉蕖嫁给孟绍方那一个月。
那一个月……可是沈沉蕖与孟绍方的蜜、月!
孟绍方却只能在一边,看着沈沉蕖长发柔柔散开,穿着薄软如水的丝绸家居服,最上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毫无顾忌地接听沈元铮的视频,一聊就是几小时,不分日夜!期间沈元铮左一个“宝宝”,右一个“宝宝”,腻歪好一阵,直至沈沉蕖困了要睡或是有正事要做,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这还不算,孟绍方连做这种透明的丈夫的资格都岌岌可危——结束之后,沈元铮往往就会打电话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问为什么把宝宝弄得满身都是红印子,能当体贴的猫奴就当,当不了就滚,把宝宝还回来,我现在就去接宝宝。然后沈元铮便杀上门来,二话不说就抱着沈沉蕖不撒手,要接沈沉蕖回娘家,不准孟绍方陪同,至于回娘家的期限,是一万年……不,是永远!
孟绍方当然意见极大,但沈元铮是大舅哥,是沈沉蕖在这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情深非比寻常。
所以孟绍方纵有再多的负面情绪,也不能明确表露。
只能在自己同沈沉蕖独处时,狠狠地霸占沈沉蕖,吞噬他所有的眼泪、呜咽、香气。
后来孟绍方出了事,沈沉蕖守寡的最大受益者莫过于沈元铮。
他的心仿佛左右互搏,一边畅快得每顿能多吃二斤牛肉,一边又因沈沉蕖的哀伤而痛苦。
但他始终觉得区区一个孟绍方,沈沉蕖顶多伤心个一年半载,这难过便会被时间疗愈。
届时,宝宝又完完全全只是他一个人的。
第107章 末世明珠(2)
今年全国降水量锐减,同时丧尸围城导致劳动力严重短缺、水厂十不存一。
因此在当下,水资源相对吃紧,基地内每人每日只能定量用水。
沈元铮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宝宝,便将自己的份额匀出一多半给沈沉蕖泡澡及饮用小甜水。
浴室门开启,浴缸里已放好了热水,沈元铮跟剥鸡蛋似的把沈沉蕖剥光,放入浴缸。
沈沉蕖吹了一夜冷风,体温低得惊人,一浸了热水,全身血液仿佛才重新开始流通。
他打了个冷战,旋即舒适地低丨吟了一声,在水中徐徐打开舒展身体。
沈元铮看着他这不设防的松弛姿态,心头软到极点,不禁露出微笑,摸了摸他冷玉似的侧脸。
沈沉蕖正跟公主似的伸着胳膊、等着亲哥哥给自己打泡泡,却听浴室门砰一声响。
下一瞬,浴室门竟然被人撞开了。
一只丧尸姿势怪异地向他们接近,下颌处不断滴落丝丝缕缕的殷红血液,喉咙发出沉闷吼声。
更诡异的是,他黑如深渊的盲眼像是锁定猎物一般,一点不拐弯地定在赤倮的沈沉蕖身上。
大量的、羼杂血腥味的alpha信息素从他周身发出,指向明确地对沈沉蕖缠来。
沈元铮神色一厉——这竟是个在易感期变异的alpha!
他抬手便是一个点射。
丧尸应声倒下,沈元铮将人踹出浴室,掩上门,朝对讲机道:“我所在处发现丧尸,根据定位来人处理,现在基地内部马上全面排查一次。”
沈沉蕖拢紧眉心,道:“这个人不是外来者,是前几天接过来的一位市民。”
基地内都是正常人,也没有受到外部丧尸入侵,那这人就只能是因为饮用了含有丧尸毒素的水而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