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这些日子东议院议员共计一百一十三人被刑事拘留。
甚至其中大多数已经走到了移送检方审查起诉这一步,离开庭近在咫尺。
而今日,会场周围的旁听区座无虚席,全都是联邦公民。
个个视线皆落在东议院落座区域,眼中的愤慨如有实质。
甚至,连会场外都水泄不通。
还以强壮高大的alpha居多,与里里外外的警员们对峙着。
凡此种种,对于整个常会进程都是强有力的威慑。
只要有人还敢倒行逆施,冲突便一触即发。
沈沉蕖坐在旁听区一隅,雪色长发迤逦在墨绿色软皮座椅上,色彩如同油画般鲜明动人。
东议院议员们垂死挣扎发表反对意见时,身旁公民们都忍不住“嘘嘘嘘”地喝倒彩。
他却始终一言未发,神情沉静,仿若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幽魂。
可东议院怎会不知晓,今日局面,正是他沈院长一手促成的结果。
说不定连西议院那群人的发言都是他润色过的。
什么“恪守边界、避免干预、杜绝霸权、审慎论断”。
什么“司法的天平不该溅上外来的污泥,审判自身有生命力才能让民众信服”……
西议院那帮泥腿子出身的,哪会说这些。
一旦通过,从今往后,最高司法院便永无可能再并入东议院。
原骏驰从落座起便面沉如水。
见东议院越发落入下风,他终于开口道:“关于财政、司法、投票权重方面的议题,东议院可以让步,但一举废除世袭制,恐不利于社会稳定,不如先保留百分之五十的比例,毕竟百年来,东议院对于联邦的发展……”
“打断一下。”
会场们忽然开启,万署长领着一帮荷枪实弹的警官警员“咔哒咔哒”走入。
一抬手出示证件,万署长嗓音洪亮:“原先生,相关证据显示你涉嫌故意杀人、受贿、行贿、容留他人吸丨毒、诬告陷害、妨害作证、教唆徇私枉法……现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请配合。”
好比沸水泼进热油锅,全场哗然。
尤其是里里外外旁听的民众,震惊过后开始输出谩骂。
眼见警员拿着手铐走来,原骏驰马上便要自食恶果、下场凄惨。
可他今日一直难看的脸色却无端阴霾消散,甚至露出笑来。
此情此景还笑得出来,自然有些诡异。
原骏驰并未反抗,戴上手铐。
警员正要带他离去,他却猛然转头,眼神精准锁定旁听席某一点,扬声道:“沈院长!”
沈沉蕖原本在与万署长颔首致意,闻声转向他。
那双眼睛,美丽得胜过世间所有巧夺天工的珠玉琳琅。
可眼神却冰冷漠然又隐含厌恶,似是在看一团丑陋不堪的腐肉。
难以言喻的狂热如同电流,传遍原骏驰每一丝神经末梢。
原骏驰笑得越发真切,道:“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原来是要等到今天让我终身铭记……”
沈沉蕖眉心渐渐颦起,收回目光,似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污秽。
警员按住原骏驰肩背,欲将人强行押走。
原骏驰却又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沈院长赏脸听一听?”
沈沉蕖无动于衷道:“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原骏驰眼尾一压。
露出阴郁之色的一瞬间,他忽然猛地发力,挣脱了警员的钳制!
速度快得超越人体极限,几步奔到沈沉蕖身前!
现在躲避来不及,沈沉蕖也不想躲避。
他的动作与原骏驰一样快。
原骏驰停在他面前时,温度极低的枪口也抵在了原骏驰额头。
沈沉蕖举枪对着他,嗓音比手丨枪更为冰冷:“滚。”
然而原骏驰好似已经不管死活,只想说自己最后的话,因此完全未躲。
甚至将嘴角高高扬起,仿佛被沈沉蕖拿枪指着令他喜不自胜,整个表情淫邪诡异至极。
第36章 位高权重(36)
尽管沈沉蕖左右最近的座位都是空的,可仍有民众坐在相对近处,见状都大惊失色。
——这可是犯了五六七八……不知道多少种罪的反社会分子!
警官们立刻齐齐拔枪。
厉声警告道:“嫌疑人原骏驰,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警方有权将你当场击毙!”
原骏驰盯着沈沉蕖,目光湿冷黏腻,嗓音低得仅他二人可闻。
“沈沉蕖,漂亮的小院长。”
“被杀父杀母仇人养大,又跟仇人上了床……也享受吗?”[注1]
--
作为“秦馡”生活的前九年,沈沉蕖连名字都不记得,直至十八岁博士毕业论文答辩通过之后。
大抵是从高强度研究中骤然抽离的缘故,那日他还没走出教学楼便忽然昏倒。
高烧来势汹汹,且持续不退。
秦家父子四人来给他庆祝,四个门神一人一束花站在教学楼门口。
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alpha同学急匆匆往外跑,而沈沉蕖趴在他背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送进病房,一躺便是一个礼拜。
期间沈沉蕖一直半梦半醒,偶尔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凑到他唇边却又听不清楚。
到他完全清醒时,语气尚且虚弱,却缓慢而清晰道:“我想起来了……”
“我的名字不是秦馡,我姓沈,叫沈沉蕖。”
可他只回忆起了名字,对于九岁前经历的印象仍是一片空白。
上任最高司法院院长的首日,秦作舟来接他下班。
“第一天上任感觉如何,”秦作舟拎着一只样式秀气的霁蓝色男omega款手提包,递出手中一束红玫瑰,揶揄道,“沈院长?”
沈沉蕖并未答言,只是垂着眼睫,嘴唇也微微抿着。
下班后,他便换下了制服,羊绒毛衣领口偏大,锁骨几乎都无所遮蔽,颈项便更不必说。
落日光下,那颈子犹如半透明的白绫。
纤细的筋络柔顺地伏于肤肉之下,又被长发掩住,只留一点点浅浅的凸痕,如同白绫上绣了暗纹。
脆弱得惹人怜惜,却又矜贵得不容侵犯。
秦作舟手动了动,抬起时却未抚触他的颈项,而是落在他发顶。
低头端详他神色,秦作舟猜测道:“谁不支持沈院长工作了吗?”
八小时内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复盘。
沈沉蕖默然片刻,道:“我今天看了一些案件的卷宗。”
“大部分都有明显问题,证据链根本就不完整,可被告人要么被轻易宣告无罪,要么超越最高量刑幅度、被判到死缓甚至……”
“这些裁判全都没有公开,被告人全都和东议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包庇自己人,反之,得罪他们的就要重罚。”
“而我今天才只看了冰山一角,很有可能联邦存在了多少年,东议院就把司法和普通人践踏在脚底下多少年,这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沉蕖顿了顿,陡然抬眼看秦作舟,道:“秦作舟,你以前,真的没和东议院一起做过什么事,对吧?”
他眼瞳雪亮如秋水寒星,仿佛能照见一切不堪与丑恶。
任何人想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谎,都是极为艰难之事。
沈沉蕖,简直是天生的审判者。
秦作舟凝视着这双眼睛,缓声道:“……我没有。”
沈沉蕖同他对视少顷,才轻声道:“那就好。”
夏夜柔风掠过耳畔,沈沉蕖雪白的长发随风飘拂。
发尾滑过秦作舟手背,激起一阵战栗似的痒意。
沈沉蕖沉浸在思绪中,低声道:“如果没有什么渊源,我不会在第一眼就对谁产生那么强烈的反感。”
“我从一开始就很讨厌原骏驰,或许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也和东议院有关。”
秦作舟五指张开,似是想将那飘荡的发丝拢入掌心。
可他每每要合拢手时,那发尾又流云一般滑出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他徒劳地蜷了蜷手指。
看着身边这个迷茫的小朋友,道:“那要不明天我们再去看看医生?试试能不能想起来。”
沈沉蕖并不情愿,摇头道:“这么多年,看过的医生都数不清了,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说话间,两人走到车旁。
秦作舟给沈沉蕖开副驾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去。
关门时,仿佛不经意道:“馡馡,我昨晚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