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香气、触感、校服衣料摩擦时的细响、走廊拐角处潮闷的热度……
精美盖碗陷在聂兆戎掌中。
毫无瑕疵的釉面上,一丝裂缝悄然出现。
随着施加的外力越来越大,裂缝也愈来愈多、愈扩愈深——
“砰!”
本已出现裂痕的茶盏,终于彻底四分五裂。
所盛茶水自然也遽然飞散洒溅,大多数都淋在聂兆戎手上。
经过方才的放置,茶水并不烫人。
只是刹那间,聂兆戎整只手都被雪薄荷香所覆盖、渗透。
按捺不住地,他抬起手,置于鼻端。
怨不得这茶让那么多人神魂颠倒。
与远远嗅着不同,这样近距离的呼吸,抑或入口品尝,感受到的香气明显了许多倍。
也愈加逼真。
只消再自欺欺人一点点,便与沈沉蕖真正的香味一模一样。
当下,这茶水淌了聂兆戎满手。
恍惚间,仿佛他掌心里指缝里,都是沈沉蕖的眼泪、津液,甚至学税。
再次提醒他,他是如此出格、如此鬼迷心窍,与他的先祖那古台家的男人们毫无差别。
聂兆戎心知肚明,却未幡然醒悟,而是死攥住手,仿佛也能死死攥住这杯美人水、这缕美人香。
手机蓦然有新消息进来,聂兆戎瞥了眼,是底下人告知他沈沉蕖进了医院急救,好在目前情况已经稳定。
聂兆戎眉心登时攒紧,迅速拨电话,吩咐道:“准备飞机,回东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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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沈沉蕖的体质,要完全痊愈是不可能的,治疗也只能缓一缓他的急症而已。
电话响起时,沈沉蕖正躺在病床上,聂宏烈则捧着碗,往他嘴里喂水蒸蛋。
聂宏烈自己比野人还粗糙,半生不熟的也能吃,甚至能茹毛饮血。
所有的细心耐心都是在沈沉蕖身上练出来的。
从青春期梦见沈沉蕖开始,他就开始钻研厨艺。
明明那时,沈沉蕖在他这里还只是一抹梦中的幻影。
他就能在烹饪的过程中揣摩沈沉蕖喜欢的口味。
且在遇到沈沉蕖之后,经过印证,居然猜得八丨九不离十。
但沈沉蕖的口腹之欲总是很低。
高兴的时候多吃一点点,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佳肴美馔他都不给面子。
这碗水蒸蛋滑嫩如镜,但沈沉蕖吃起来也没有很满意。
聂宏烈将勺子伸到他嘴边,哄半天,他才恹恹吃一口。
又因大病初愈身体无力,沈沉蕖进食没几口,却消磨了一个钟头。
额角还浸了层雾水似的汗,比旁人激烈运动过还虚软。
沈沉蕖瞥了眼来电人,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避开唇边的勺子,对聂宏烈道:“你先出去。”
聂宏烈登时恶狠狠道:“有什么是不能给老公听的?”
沈沉蕖默了默,又主动把那一小口水蒸蛋抿下,道:“五分钟。”
聂宏烈张开深渊巨口咬他的脸,道:“老婆,这不是五分钟还是六分钟的问题,而是你什么时候能认识到我是你老公、可以向我稍微敞开一点心扉的问题。”
两年来,沈沉蕖总有些不肯让他听的电话。
有时沈沉蕖会拿上手机去阳台接。
但有时也如当下这种情况,沈沉蕖行动不便,就会让聂宏烈回避。
且沈沉蕖谨慎,没让他瞧见手机上对方的名字,这一遭也一样。
沈沉蕖体力不济,话音也轻。
这种飘飘忽忽的气息几乎消弭了他言语里的冷感,让他看上去柔弱得可以任人揉捏。
任人揉捏的沈沉蕖道:“那我出去接。”
整个人孱弱得说这么五个字都像临终遗言一般。
倘若真放任他起身出去接,恐怕走不到门边就得出事。
他对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谁在意谁就输。
聂宏烈又一次当场缴械投降道:“别动别动,我出去,你好好躺着。”
但也没有完全老实,离开之前先俯身噙住沈沉蕖嘴唇。
单论体力的话,沈沉蕖才是真正柔弱可欺。
聂宏烈舌头不管不顾地捣进去。
沈沉蕖口中一丝水蒸蛋的残余味道都没有,唯有雪薄荷香融在冷泉一样甘甜的津液里。
聂宏烈怎么尝都尝不够。
沈沉蕖手指尖颤了颤。
单薄的病号服下,两枝纤细的锁骨无规律地起起伏伏,呼吸微弱急促。
只被亲了一小会儿就承受不住,却又无力逃脱。
聂宏烈却也不敢太折腾他,听他气息稍一变,便按捺着抬起身体。
就舌忝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还不够聂宏烈塞牙缝的。
非但没达到灭火的效果,反倒是饮鸩止渴。
最终聂宏烈凶残地啃了下沈沉蕖的嘴唇,把一件长风衣披在身上,遮掩住异状,出门回避去了。
聂宏烈磨蹭的时间不短,通话早已自动挂断。
只不过来电人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大有沈沉蕖不接便不罢休的架势。
沈沉蕖滑动接听。
对面人被沈沉蕖晾惯了,明知最大可能还是沈沉蕖在画画或有其他工作,一开口还是焦急道:“沈馡馡,你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沈沉蕖稍稍蹙额道:“莫靖恺,你小声一点,吵得我耳朵疼。”
其实他已经刻意稳住了声线,但莫靖恺还是一下子听出异常。
嗓音陡然严肃道:“是不是病了?严不严重?”
问完便立刻换成视频打来。
沈沉蕖迟疑片刻,还是按了接受。
莫靖恺一见他穿着病号服,便什么都明白了。
何况沈沉蕖刻意把手机横屏视频,横屏前置镜头最易把人脸加宽畸变,可他看上去还是瘦了。
他仍然美丽至极,脸更小了一点,越发模糊了年龄。
只是线条单薄脆弱,仿佛风一吹便要消散。
莫靖恺心头一揪,嚷道:“你什么都别管了,都交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我们回家!”
说着他还真站起身来,镜头一时晃动不休。
他嗓门大,沈沉蕖被他嚷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靖恺,你脸怎么又青又肿,像猪头一样?”
莫靖恺:“……”
莫靖恺高声道:“你先别管我,你都住院了,还要在聂家这破地方耗着?”
又焦急道:“你答应过的,我哥走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最亲最亲的人,你要是出什么事儿,老子杀了聂家全家再自杀!”
沈沉蕖不确定道:“……我说过吗?”
他和翠姨明明也很亲近。
“当然!”莫靖恺坚决道。
沈沉蕖放弃与他讨论这一话题,只道:“你不要冲动,老老实实在琉东待好,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莫靖恺挑眉道:“怎么又用这种跟弟弟说话的语气。”
他只比沈沉蕖小一岁而已。
好在镜头不乱晃了,沈沉蕖微微阖眼,道:“没什么事我先挂。”
莫靖恺一迭声道:“先等等先等等!”
他又将脸凑近镜头,道:“你把手机拿得近点儿,就跟我一样,我仔细看看你好不好,不然我不放心。”
沈沉蕖无言看着屏幕上满满当当一张脸:“……”
他委婉道:“……我不是很想这样。”
莫靖恺看着自己这块画面,会意道:“你别光看我这效果,你长得跟小猫似的,怼脸拍出来,小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他便给沈沉蕖发了几张图片,道:“你看。”
沈沉蕖看着那几张照片:“……”
无一例外都只有他一张脸,只在下缘露出一点点衣领。
有的是近几年他常穿的衬衫,有的甚至是校服,年代久远。
画质极为清晰,肌肤纹理、每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拍摄者显然并非放大拍摄,而是离得极近、镜头几乎贴在他脸上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