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饯柠檬糖果
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地刨,指甲刨断了,指头刨出血,碎石和泥土从手里扒出来,推走,再扒。
他们把那个人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着,脸上糊满了灰黑色的矿尘,看不出表情。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声音,耳朵凑到他嘴边也听不见。
后来有人说他说的不是人话,是那种地底下岩石相互挤压时发出的、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哭的声音。
那个人被送回镇上,躺在自家床上,他的妻子给他擦脸,灰黑色的矿尘擦掉了,露出来的脸是白的,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第三天夜里,他的妻子被一阵声音吵醒,是从地下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拖着沉重的铁链慢慢走。
她趴在地上听,声音更清楚了,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像一支军队在地底下行军。
她抱着丈夫逃出了房子,当夜,整个镇子的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地下传来的脚步声,从矿井的方向传来的,像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心深处往上走。
老矿工们说,那是死在矿井里的人不甘心,要回来讨债,有人说不是,说是银矿挖到了不该挖的地方,惊动了什么。
脚步声持续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一声巨响,西边那个废弃矿井的木板被从里面撞开了。
像有人在里面用铁锤砸了一锤,十几根木条同时断裂,碎片飞出去好几丈远,洞口露了出来,黑漆漆的,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但从那天晚上开始,镇上陆续有人做梦。
一模一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矿井口,往里面看,越看越深,越看越远,看到最深处有一团银白色的、发光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团东西在梦里会说话,它的意思……”下来,下来,下来。”
陆陆续续有人下去了,先是独居的老人,第二天被发现死在矿井口,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的血液都流到了头部,脸肿得认不出是谁。
然后是矿工,壮年的、挖了十几年矿的老手,夜里从被窝里爬起来,赤着脚,像梦游一样走到矿井口,一头栽下去。
然后是孩子,十二岁、十三岁,他们比大人走得更坚决,连犹豫都没有,走到矿井口就跳了。
镇子上的女人开始结伴守着矿井口,白天黑夜地守,点着火把,拿着锄头和镰刀,不让人靠近。
但守不住,男人会趁她们不注意,从地窖挖地道进去。
那个脚步声又从地底下传上来了,比之前更快,更急,像有人在催促,像有人在倒数。
最后一个下去的是矿长的儿子,十六岁,长得像他母亲,眉眼温柔,不爱说话。
他是在白天下去的,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守矿井的女人换班吃饭,就那么一刻钟的工夫,他走到了矿井口,站了一息,跳了下去。
矿长的妻子在那之后疯了,每天坐在矿井口,对着黑洞洞的井口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婴儿睡觉,“回来吧,回来吧,娘在这里,不怪你,回来吧。”
那个脚步声在某一天夜里停了,镇上的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但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脚步声停了之后,矿井口开始长东西……不是植物,是晶体,黄金的、半透明的、像冰晶一样的晶体。
从井口内侧的岩壁上长出来,每天长一寸,不出几天,就把整个井口封住了,晶体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人的脸。
镇上的女人去照,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她们丈夫的脸。
是那些已经跳进矿井里的男人的脸,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矿长的妻子第一个砸了那面镜子,她用锄头砸的,砸了三下,晶体碎了一地。
碎片的断面流出黏稠的、像树脂一样的液体,液体渗进土里,把周围的土染成了银白色。
第二天,晶体又长出来了,比原来更厚,更亮,镜面更清晰,她又砸,又长,又砸,又长。
反复了七八次之后,她不砸了,她开始对着镜子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的头发在那一夜之间全白了。
后来那块地方被教会封了,派了人日夜看守,不让人靠近,也不让人谈论,官方的说法是矿井塌方,危险,禁止入内。
季舟安看完这一页,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
凯利斯揽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在他头顶蹭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季舟安把那页翻过去,纸张在指间发出一声脆响。
第二个故事。
东境靠海,有一个渔村,叫白崖,村子建在白色的悬崖上,悬崖下面是黑色的礁石和永远不平静的海。
村民以打鱼为生,每天天不亮出海,天黑回来,世世代代,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月圆的夜里出海。
不是迷信,是真有人出过事,五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三个年轻人不听劝,非要下网,说月圆的时候鱼群会到浅海产卵,一网下去够吃一个月。
他们驾着船出海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海面上,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眼睛。
海上没有风,浪也没有,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船划过去,船头劈开水面,没有声音,水像被切开了一样。
那天晚上,岸上的人看到了,那艘船划出海不到半里,就停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月光下,船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种从水下透上来的、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艘船的轮廓都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船板下面木头的纹理。
然后船碎了,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翻,木条碎成木屑,木屑散在海面上,然后那三个人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海滩上发现了他们,三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上,姿势整齐,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表情平静得像在睡觉。
衣服没有破,皮肤没有伤,呼吸和心跳都在,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像植物人,村里人叫他们“睡死的人”,他们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同时醒来。
醒来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你问他怎么了,他张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说出来的不是人话。
是那种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哗,有节奏的,像在模仿什么,又像在复述什么。
一个月后,他们死了,死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三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海水,带着海藻的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们的肺里装满了水,但他们没入水,没有人知道那些水是怎么进去的。
从那之后,村子开始出现怪事,渔民撒网,网上来的不是鱼,是人的牙齿,不是一颗两颗,是几十颗上百颗,白森森的,混在鱼网里,咬住网线,怎么抖都抖不掉。
有人用刀割,割不断,牙齿像长在了网线上,只好连网带牙一起扔了,女人在海边洗衣服,会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从海面上传来的,轻轻的,柔柔的,像她死去的丈夫,像她远嫁的女儿,像她还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婴儿。
她站起来,往海里走,走到水没膝盖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拽回来,她还不肯,伸手往海里抓,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村里最老的渔夫说,这不是什么怪事,是海在还债,海欠了人的债。
你问海欠了什么债?他说,海底下压着一个王国,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王国的人得罪了海神,海神举起整片海,盖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人活埋,城沉底,但那些人没有死透,他们的怨念还活着,在水底下游,借着海浪的声音像岸边的人……求救,几百年了,一直在求救。
后来查资料,在白崖村的县志里找到一段记载:某年某月,村民于海滩发现三具尸体,面色如生,口中有水,肺中有海沙。
验尸官断为溺亡,然死者周身无水迹,无从解释,遂记之,存疑。
白崖村现在还在,月圆的夜里,没有人出海,岸边的礁石上,有人点香,烧纸,放河灯。
红色的河灯顺着洋流漂向深海,漂着漂着就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吹了一口气。
季舟安合上书,靠在凯利斯胸口,文字在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面朝凯利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都怪你,”他说,“现在睡不着了。”然后他咬了凯利斯嘴唇一口。
凯利斯闷笑了一声,那声笑闷在胸腔里,震得季舟安的指尖都在跟着微微发麻。
他舔了一下被咬过的地方,眉眼低垂,烛火在他蓝色的眼珠里跳了一下。
“既然睡不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
说完,季舟安被一股力道翻了过去,背脊贴着褥子,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
凯利斯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从戒指里丢出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快。
快到季舟安只看到几道细碎的、像黑色丝线一样的光从他指尖飞出来,落在床的四周,扎进空气里,消失了。
露在桌上把绒团抱紧了正准备闭眼,余光却扫到床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烟雾又像纱幔的黑色,从床的四角升起来,缓缓地、无声地,聚拢在床顶,然后垂下来,把整张床罩住了。
不是遮光的那种罩,是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打湿的宣纸。
她猛的飞起来,到床边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手指碰到纱幔的瞬间,纱幔表面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墨池,黑得更浓了,透过去看里面的东西更模糊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她确认了一件事:主人没事,其他的她就不知道了,也感知不到了。
她放心了下来,把手收回,转过身,飞回桌上,落在绒团旁边,她把脸埋进绒团的绒毛里,把翅膀收拢,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七十章 我喜欢是你喜欢我的样子
黑纱合拢的瞬间,床里的光被闷住了 不是全黑,是那种像蒙了一层深色滤镜的暗,烛火透进来变成暗红色,人的轮廓变成剪影。
季舟安刚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周围那些还在轻轻晃动的纱幔,下一刻下巴就被扳了回去。
凯利斯扣在他下颌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转不了头,里衣的系带被扯开了,带着一声短促的、衣料摩擦的响。
凯利斯的嘴唇落在他喉结上,从喉结往下,经过胸骨的时候舌尖打了个转。
季舟安的呼吸重了一点,手指插进凯利斯金色的长发里,用力收紧了。
“凯利斯……”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没得到回应,凯利斯忙得很。
季舟安回过神,他的手从凯利斯发丝间抽出来,抓住凯利斯的衣领,把他往上拽。
烛火透过黑纱在他锁骨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黑纱外面,露蜷在绒团旁边,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关不上。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层薄纱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的偏殿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嘶……你是狗吗?怎么总咬人。”季舟安的声音,带着气音,尾音微微往上翘。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变了,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含混的、闷在什么里面的、像被人捂住了嘴的呜咽。
露把脸往绒团的毛里又埋了埋。
过了好一阵子,具体多久,露不知道,她没数,但也不敢睁眼看。
凯利斯的声音从黑纱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
“安安,我感觉可以下一步了。”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这段时间……和你练习的,时间变长了。”
然后季舟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点鼻腔共鸣的尾音,“嗯。”
又过了一阵。
“你从哪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