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李树生也喝了一点,话也多了,说他这些年学认字的事。
王凤娟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第59章 各自的征程
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初四一晃就过了。日子过得快,离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正月初五,晏城要回深圳了。
那天早上,王凤娟又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
晏城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
晏城接过包袱,点点头。
李树生帮他把行李扛上马车。行李很简单,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他把行李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晏城。
“晏城,”他说,“在外边好好干。”
晏城点点头。
“李叔,您保重。”
晏阳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晏城想了想。
“下次放假吧。”他说,“五一或者国庆。到时候你来深圳玩。”
晏阳点点头。
晏城走到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吹起林芝的衣角。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等我。”他说。
林芝点点头。
“好。”
晏城松开他,上了马车。
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晏城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晏阳站在最前面,林芝站在晏阳旁边。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晏城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泛青了,春天快来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林芝写的,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信里说:“等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咱们一起干,一起盖房子,一起过一辈子。”
他笑了。
一九八零年三月,北京。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前一天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后一天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校园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摇曳。林芝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着那些花,心里想着深圳的春天会是怎样的。
晏城来信说,深圳已经热起来了,街上有人穿短袖了。说他升了工长,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说工地在建一栋六层的大楼,是罗湖那边最高的建筑。说他站在楼顶往下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林芝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那些信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好,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拿出来看一遍,看着那些字,就像看见了晏城本人。
他给晏城回信,写北京的事,写学习的事,写那些从后世带来的想法。他不敢写得太明白,但会写一些隐约的提示,比如“将来房地产会有大发展”“深圳的房价会涨”“应该想办法买地”。他知道晏城能看懂,晏城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三月底,林芝收到了晏阳的信。
信里说,他参加了全省的大学生诗歌比赛,得了一等奖。说省里的报纸要发表他的诗,还说要给他开一个作品讨论会。说他已经成了学校的名人,好多人都认识他。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我最近写了一首长诗,叫《春天的信使》。写的是咱们三个,写的是松岭,写的是这些年的事。等你们回来,我念给你们听。”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给晏阳回信,鼓励他,让他继续写,别骄傲。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等你哥回来,咱们一起听你念诗。”
四月,省城师范学院。
晏阳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诗集。他刚读完一首诗,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他在想林芝,在想他哥。
林芝哥在北京,他哥在深圳,三个人分在三处,一年见不了几面。但那些信,那些字,让他们的心一直在一起。
他从包里掏出那首长诗,又看了一遍。《春天的信使》,写的是他们三个的故事,从松岭开始,到北京,到省城,到深圳。他改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老师说他写得不错,可以投稿给省里的文学杂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寄出去了。
四月中的一天,晏阳收到了一封信。是省里一家文学杂志社寄来的,说他的诗被录用了,下个月发表。
晏阳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他跑到邮局,给林芝发电报,给他哥发电报。电文很短:“诗发表了。晏阳。”
三天后,他收到了林芝的信。信里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等你哥回来,咱们一起庆祝。”
五天后,他收到了他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好样的。晏城。”
晏阳看着那封信,哭了。笑着哭的。
四月,深圳。
晏城站在工地上的脚手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太阳很烈,晒得他皮肤发黑。他眯着眼,看着那栋正在建造的大楼,一层一层往上长。
工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晏工,下午那个甲方要来,你给讲讲图纸。”
晏城点点头。
甲方是个香港人,姓陈,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带着广东腔。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看了图纸,问了好多问题。晏城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姓陈的点点头,说:“你不错,懂技术。以后有机会,跟我干。”
晏城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他躺在工棚里,想着白天的事。姓陈的是个老板,在深圳有好几个工地。他说“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林芝的信,又看了一遍。林芝信里说,将来房地产会有大发展,要抓住机会。说如果遇到有实力的老板,可以跟着干,学经验,以后自己干。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自己干。这个念头,他以前想过,但从没当真。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老板,心里慢慢有了底。
也许,真的可以。
五月初,林芝收到了晏城的信。信里说,他决定跟着那个香港老板干。说老板看中他懂技术,让他当项目经理,管一个工地。说工资翻了一倍,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说等干好了,以后自己拉队伍干。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提起笔,给晏城回信。
“晏城哥:你的决定是对的。跟着有经验的人干,能学到东西。好好干,别着急。等你学成了,咱们自己干。我在北京也学着,学经济,学管理,将来都有用。想你了。”
五月中旬,晏阳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深圳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上海牌,崭新的,表盘亮晶晶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给你买的。好好看时间,别迟到。哥。”
晏阳把那块手表戴在手腕上,看了又看。他跑到邮局,给他哥发电报:“表收到了。太贵了。晏阳。”
第二天收到回电:“不贵。你值得。”
晏阳看着那四个字,又哭了。
五月二十号,林芝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是晏城寄来的,但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张汇款单。汇款单上写着:人民币二百元。
林芝愣住了。二百块,那是晏城好几个月的工资。
信里说:“这钱你拿着。买书,买衣服,买好吃的。别省着。我在深圳挣得多,够花。想你了。”
林芝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眶热了。他知道晏城的脾气,说什么都没用。他去邮局取了钱,存进银行。然后去书店,买了几本一直想买但舍不得买的书。
晚上,他给晏城写信。
“晏城哥:钱收到了。我去买了书,都是经济学方面的。以后咱们自己干,用得上。你别老寄钱,自己存着。深圳机会多,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我在这儿挺好的,你放心。想你了。”
六月,北京。
林芝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他选了七门课,每一门都要复习。图书馆成了他的第二个宿舍,每天早上七点去,晚上十点回。啃着窝头,就着开水,一页一页翻书。
累的时候,他就掏出晏城的信看一遍。那些信像充电器,看完就有力气了。
六月中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是晏阳寄来的,里面有一本杂志。杂志翻到某一页,印着晏阳的诗。《春天的信使》,整整两页。
林芝把那首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句子,那些意象,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让他眼眶发热。诗的最后几句是:
“三个身影,从松岭出发
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一个居中
但他们的心,从未分开
像春天的信使
把思念带给彼此”
他给晏阳写信:“诗发表了,太好了。我看了好几遍,写得真好。你哥也会看到的。我们都为你骄傲。”
六月二十号,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里面夹着那本杂志。他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那些句子,让他想起松岭的雪,想起煤油灯下的夜晚,想起那个小小的院子。
他给晏阳发电报:“诗看到了。好。哥。”